“郡主,此事该如何处置?”
清荷面含怒气。
且不说小顺子向来老实,就方才二人的表现来看,便知小顺子那话七八分都为真,假传郡主的话,还在背后这般议论主子,清荷恨不得当即将青黛拖进来。
“过几日寻个错处将她降为三等宫女,调去洒扫罢,不要提冬桃之事。”
青黛如今虽非近身伺候,实也是领着一等大宫女的头衔,连降两阶,处罚并不算轻。
清荷应了声。
裴昭宁又道:“再叫人盯着些,她若再乱说话,就打发得远些。”
她语气平平。
清荷终于知晓哪里不对。
若是郡主从前的脾气,断是不会这般迂回处置。
短短数日,郡主好似忽然长大许多。
清荷冷静下来,忽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清荷领命出去后,裴昭宁走到书案前,提笔想给殷珩写信解释。
墨滴在信纸上,她却迟迟没有落笔。
再看一眼外面天色,宫门都快落锁了,这会儿写好了信,也只能明日送出去。
她犹豫片刻,忽而叫了清荷进来:“传肩舆,去东宫。”
她到东宫时,裴清钰正在书房,听见通传微有些讶异,叫侍从请她进来。
“昭宁,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裴昭宁走进屋中,还未行礼便叫他拦下。
裴昭宁坐下后便直言道:“太子哥哥,我明日想出宫去。”
裴清钰也知道她前些日子提起退婚惹恼了明德帝,明德帝私下还同他说过,让他劝劝裴昭宁。
裴清钰虽想劝一劝,但想劝的却是明德帝
只不过委婉提了一句:“若是昭宁不喜欢…”
话没说完,就叫明德帝斥了回去。
“你一个当兄长的怎么也跟着她胡闹?朕瞧着她就是被你宠坏了!”
他心想着平日分明是您更纵容着她一点。
只是看着自己父皇头疼的模样,又想起裴昭宁嘱咐他不要管此事,便也没好再说什么。
这事他也觉得头疼,这几日都念着这事。
这会儿忽听见裴昭宁说想出宫去,便不免想得多了些:“可是出了什么事?”
裴昭宁也没瞒着,将这事同他讲了一遍,末了叹气道:“太子哥哥,你也知道,殷珩那性子,这几日不定怎么怄气呢,他身子本来就不大好,寿宴那回还咯血了,我实在放心不下。”
裴清钰微微皱眉,说起殷珩也有些担心。
那孩子小时候心思就重,有两回与裴昭宁闹别扭,心疾发作了不肯吃药,还是他叫人强喂进去的。
这会儿听见裴昭宁这样说,便也点了点头:“见见也好,信上说的总不怎么明白。”
他略作思索道:“白日的时候,婉儿和孤提过明日想去皇觉寺上香,你不如同她一道吧。”
他口中的婉儿便是东宫的林侧妃。
他后院人少,除却太子妃外,也就这一个侧妃,是当年他在江南救下的女子,性子温婉如水。
裴昭宁立刻答应下来:“多谢太子哥哥。”
裴清钰忽然问她:“殷时从前也是这般待你的?”
裴昭宁方才顺嘴将自己掌掴殷时的事也说了。
裴清钰从前只觉殷时性子冷,待裴昭宁也没多少温情,眼里装的事太多,做臣子尚可,做夫君却实在不够贴心。
如今听见裴昭宁说起他这般行事,心中愈发不满。
见裴昭宁点头,更是怒其不争:“你怎么早些不同孤讲?他真是好大的胆子。”
难怪昭宁忽然想要退婚。
裴昭宁也不知道自己当年怎么想的,讪讪道:“我那时…也是被他蒙了眼。”
她怕再待下去,太子哥哥连她的气一块儿生了,便道:“太子哥哥,我先回去了吧,明日我再来。”
她说罢也不等裴清钰说话便跑了。
...
裴昭宁第二日醒来时,天蒙蒙亮。
她让清荷几人进来,帮着选了套海棠红夹袄配绯红马面裙,出门时又添了件同色羽缎斗篷,帽沿镶一圈白狐毛。
裴昭宁觉得有些热,但是外面下着雪,
因着要去上香,辰时刚过,他们便也出了门。
裴昭宁与林侧妃同乘一辆马车。
打算先到了皇觉寺,再另换了马车回豫王府。
她也想去替殷珩求一张平安符。
“郡主可知近日京中有什么时兴的物件?”
裴昭宁虽曾见过林侧妃几回,却也说不上熟悉。
林侧妃主动与她说起话,二人这般聊着,倒也打发着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听见,裴昭宁还以为到了,却听见外面侍卫道:“两位主子,宁国公府的车驾在前,说是老夫人在马车上。”
裴昭宁一怔,然后问道:“还有谁在?”
“还有宁国公夫人与世子在。”
侍卫解释一句,又补充道,“倒是没见着殷将军。”
竟是这般巧。
裴昭宁唇角弯起,笑意未曾展开又被忧色笼罩。
也不知他身子好些了没,外面下着雪又冷,怎挑了这个时候出来。
她迫不及待下了马车。
不远处,宁国公府夫人也扶着老夫人过来。
裴昭宁一眼看见了跟在他们身后的殷珩。
心中微微一紧。
不过十多日功夫,瞧着又瘦了。
他站在雪地里,墨色大氅压在身上,仿佛只剩一副骨架孤零零地支着。
长发用玉冠一丝不苟地束起,露出眉骨下一片病态的青白,连嘴唇都泛着干涩的灰。
领口的绒毛衬得脸色愈发惨淡,几乎融进了雪光里。
裴昭宁看见他身形明显晃了下,空青伸出手又很快收回,他垂着眼按着唇低低咳了两声,像是怕惊动什么人似的刻意压着,苍白的手指瘦得像冬日覆雪的竹枝,轻轻蜷曲在唇边,宽大衣袖下露出的一截瘦削腕骨,微微发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