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光启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手电筒关了以后,她在黑暗中躺了很久。脑子里像有一台老式放映机,咔嗒咔嗒地转,把顾诵芬的故事一帧一帧地放给她看。有些画面是她从书上看来的,有些是她自己想象的,但每一个都清晰得不像假的。
她想起顾诵芬十岁那年收到的生日礼物。一架木制的飞机模型,是叔叔从国外带回来的。那个年代,能见到外国飞机模型的小孩不多。顾诵芬捧着那架小飞机,绕着院子跑了一圈又一圈,觉得自己在飞。后来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在院子里跑圈的小孩,成了中国航空史上绕不开的名字。
程光启想,一个人的一生,有时候就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一架模型,一本书,一次参观,一句话。种子埋下去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会长出什么,但时间会给出答案。
她翻了个身,枕头被压得发出细微的声响。上铺的战友又翻了一次身,这次嘟囔了一句什么,程光启没听清。她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确认对方没有醒,才慢慢放松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她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睛。但眼皮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跳,一跳一跳的,让人不得安宁。她又睁开眼,盯着上铺的床板。木纹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像某种抽象画。
她开始在心里默背顾诵芬的年表。一九三零年出生,一九五一年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一九五六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一九六九年歼8首飞。每一个年份她都记得,每一个年份后面都跟着一串故事。她像背课文一样把这些年份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背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终于觉得眼皮沉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进入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的。迷蒙中她好像看到一架飞机,不是歼8,是更早的机型。机身上写着试飞两个字,座舱里坐着一个人,戴着眼镜,瘦瘦的。那个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她想凑近去听,但飞机开始加速,越来越快,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天边的一个点,消失了。
程光启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五十分。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是站岗的战友换哨的动静。她躺了一会儿,索性不睡了,坐起来穿衣服。
作训服的拉链拉到一半,她停了手。坐在床沿上,两只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一种很清醒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做过很多事。拧过螺丝,接过电缆,抄过数据,写过笔记。但此刻她看着它们,觉得它们应该去做一件更大的事。
什么才是更大的事,她说不上来。她只是觉得,顾诵芬走了,有些东西不能也跟着走了。
早操结束的时候,程光启故意从通信连的营房前面绕了一段路。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等。但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从通信连的门口扫过去。
没有人出来。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想了想,转身往回走,径直走向通信连的值班室。
值班室的门开着,一个男兵坐在里面看报纸。程光启敲了敲门框,对方抬起头。
“找谁?”
“请问廖雪松在吗?”
“廖雪松?”男兵想了想,“她应该去食堂了,你去那边找找。”
程光启道了谢,转头往食堂走。走到半路她又犹豫了,脚步慢下来,最后停在路边的一棵樟树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廖雪松,她们昨天下午才第一次说话,总共没说几句。但她就是觉得,想再见到那个人。
也许是因为那个笔记本。那本写了十年的笔记,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她心里的湖,涟漪到现在还没散。
她在樟树下站了两分钟,最后没有去食堂,转身回了雷达站。
上午的训练照常进行。程光启坐在雷达显示屏前,盯着那些移动的光点。她的手放在操纵杆上,食指和中指搭在按键上,随时准备截获目标。这个动作她做了几百遍上千遍,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但今天她的反应比平时慢了零点几秒,被班长从监听耳机里点名批评了一次。
休息时间,她走到训练场边上的树荫下,拧开水壶盖喝水。同班的战友孙晓雨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
“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程光启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
“少来。”孙晓雨蹲下来,仰着脸看她,“从昨天下午开始你就不对劲。昨天训练洒了水壶,今天又被班长点名。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程光启想了想,说:“顾诵芬院士去世了。”
孙晓雨愣了一下,眨眨眼:“谁?”
“歼8的总设计师。”
“哦,那个造飞机的。”孙晓雨点了点头,表情里有一种礼貌的茫然,“你是航空迷嘛,肯定很难过。节哀啊。”
孙晓雨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走了。程光启蹲在原地,手里握着水壶,看着训练场上的战友们。有人在做体能,有人在调试设备,一切如常。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停下,太阳照常升起,训练照常进行。
但她觉得不应该这样。
不是说不应该训练,而是说不应该这么快就翻篇。一个人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把中国的航空事业往前推了一大步,他走了,这个世界应该停一下。哪怕只有一秒钟。
程光启站起来,把水壶挂在腰带上,走向训练场。她跑了一个武装五公里,跑得比平时快了两分钟,把自己累得精疲力竭。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下巴滴到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她直起腰,擦了把脸,看向远处的天空。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一架飞机在很高的地方飞过,拖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像有人在天空中画了一条路。
她忽然觉得好受了一些。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程光启没有跟战友们一起回宿舍。她去了连队的图书室。
推开门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身影。
廖雪松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那本《歼8研制回忆录》,旁边是那个笔记本。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表情专注又安静。
程光启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走进去,故意把脚步放重了一点,让她听到。
廖雪松抬起头。看到程光启的瞬间,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一种很细微的光亮了一下,像老式电视机开机时的那个亮点。
“又来看书?”廖雪松问。
“嗯。”程光启走到书架前,这次没有去拿那本《歼8研制回忆录》,而是抽出了一本《顾诵芬传》,然后坐到廖雪松对面的椅子上。
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看书,谁都没说话。图书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远处训练场传来的隐约的口令声。这种安静不尴尬,甚至有点舒服,像两个人在同一片水域里游泳,各自游各自的,但知道彼此都在。
廖雪松先打破了沉默。
“你今天怎么有空来图书室?”
“训练结束了就过来了。”程光启从书页上抬起眼睛,“你呢?你天天都来?”
“差不多。”廖雪松说,“午休和晚饭后有空就会过来。”
“那你借书卡上的记录一定很壮观。”
廖雪松没有接这个话茬,低头继续看书。程光启也不在意,翻到顾诵芬传的第一章,从头开始读。第一章写的是顾诵芬的童年,她其实早就读过,但还是想再看一遍。有些书就是这样,读多少遍都不腻,每一次读都能看到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看到顾诵芬在北平读小学的时候,日本飞机从头顶飞过,那种屈辱感和无力感隔着纸页传过来。程光启把书往面前拉了拉,凑近了一点。
“你看这段。”她忽然说。
廖雪松抬起头:“哪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