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光启把书转过去,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廖雪松欠过身子看了一眼,念出声来:“那时候我就想,中国人一定要有自己的飞机。”
她念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天空已经有些发暗了,云层从西边涌上来,压得很低,像一床厚棉被。
“他十岁的时候就有这个念头了。”程光启说,“十岁。”
“我十岁的时候也在看飞机。”廖雪松说。
“我知道,你说过,你记了十年笔记。”
“不是。”廖雪松摇了摇头,“我是说,我十岁的时候在航空博物馆第一次看到歼8。站在那架飞机前面,我走不动路。我爸后来跟我说,他在旁边等了半个小时,我都没动。”
程光启笑了,这次笑出声音了,不大,但清脆,像小石子掉进玻璃杯里的声音。
“你那时候就知道顾诵芬这个名字了?”
“不知道。”廖雪松很诚实地说,“我先看到飞机,然后才去查谁造的。查到了之后,就再也没忘掉。”
程光启把书合上,双手交叉放在封面上。她看着廖雪松,廖雪松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图书室昏黄的灯光下交汇,像是两根线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接口。
“廖雪松。”程光启叫她的名字。
“嗯?”
“你想过没有,如果当年没有顾院士,歼8飞不起来,后面的歼10歼20可能都会受影响。”
廖雪松没有马上回答。她想了一会儿,说:“顾院士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有一群人。”
“我知道。但他是一个符号。”程光启说,“他代表了那种精神。那种明知道很难,明知道可能会死,但还是要去做的那种精神。”
廖雪松没有反驳。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找到其中一页,推到程光启面前。程光启低头看去,那一页上画了一张图,是一个时间轴,从一九五零年代到二零二零年代,上面标注了中国航空工业的每一个重要节点。歼5、歼6、歼7、歼8、歼10、歼20,每一个型号的旁边都注明了总设计师和首飞时间。
程光启的眼睛在这条时间轴上走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你画的?”
“昨天晚上画的。”
“昨天晚上你也没睡?”
廖雪松没有正面回答。她把笔记本收回来,合上,放进作训服的口袋里。
“程光启,”她说,“你觉得我们这些当兵的,能为他做什么?”
这个问题问住了程光启。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总不能说哭一场,总不能说多看几本书。她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傻的话。
“好好当兵吧。”
廖雪松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笑,但也差不多了。
“好好当兵。”廖雪松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点了点头,“也行。”
图书室的灯忽然跳了一下,光线明暗变化了一瞬,又恢复正常。窗外传来晚点名集合的哨声,悠长又尖锐,像一根针刺破了傍晚的宁静。
两人同时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动作几乎是同步的。廖雪松放书的时候注意到程光启那本《顾诵芬传》没有放回原位,而是攥在手里。
“你要借这本?”
“对。”程光启扬了扬手里的书,“晚上看。”
她们一起走出图书室。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跑了,晚点名要迟到了。程光启开始小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廖雪松。”
“嗯。”
“谢谢你那个笔记本。”
不等廖雪松回答,她已经转过身跑远了。短发在风中微微扬起,作训服的后背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廖雪松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触到了笔记本硬邦邦的封面。她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然后迈步朝通信连的方向走去。
晚点名的时候,连长站在队伍前面,表情比平时严肃。
“同志们,有一条消息想必大家都知道了。航空工业的老前辈,顾诵芬院士,昨天下午在北京逝世。顾院士是我国歼8系列飞机的总设计师,为我国航空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连长顿了顿,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我们作为空军的一员,要记住这些为我们铺路的人。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头顶上这片安全的天空。”
队伍很安静。风吹过操场,卷起一小片尘土。
廖雪松站在队列里,腰杆挺得笔直。她的目光越过连长的肩膀,看向远处的天空。天已经快黑了,西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像一炉将熄未熄的火。
她想起了笔记本扉页上的那行字。
一定要搞出属于中国人自己的飞机。
这行字是顾诵芬说的。但现在,在廖雪松心里,它已经不只是顾诵芬一个人的话了。它是一个时代的誓言,也是一代又一代人的接力棒。
她攥紧了口袋里那个笔记本。
程光启站在雷达站的队列里,也在看那片天空。她看得比廖雪松更久,久到旁边的孙晓雨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散了,走了。”
程光启回过神,跟着队伍往宿舍走。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月光已经出来了,照在窗玻璃上,亮晶晶的。
她上楼,打开宿舍的门,在黑暗中摸到枕头底下那本《中国航空史》。她没有开灯,也没有开手电筒,就那么坐在床沿上,把书抱在怀里。
封面上那几个字她看不到,但她在心里看得到。
今天是她参军以来最漫长的一天。从凌晨到现在,她脑子里转过了太多东西。有些想明白了,有些没想明白。但有一件事她确定,顾诵芬这个名字,她会记一辈子。
不是因为他是总设计师,而是因为他让她知道,一个人可以为一件事情付出一辈子。
她躺下来,把书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没有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