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天,廖雪松和程光启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那天下午,她们正在图书室里研究航空知识竞赛的参考书目。廖雪松已经把《中国航空史》的重点章节全部标注出来了,用不同颜色的便签纸做了分类,红色的是必须背诵的时间节点,蓝色的是需要理解的技术原理,黄色的是拓展阅读的内容。程光启在旁边照着廖雪松的标注,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地抄录着。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连队的通信员,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廖雪松,你的信。从北京来的。”
廖雪松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寄件地址。中国航空学会。她的手指顿了一下,心跳突然快了起来。程光启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跟航空学会有联系了?”
“我没有联系过他们。”廖雪松一边拆信一边说,手指有些发抖。信封里是一张折叠的纸和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她先打开那张纸,是一封打印的信,落款处有一个手写的签名,笔迹苍劲有力。
“廖雪松同志,你好。我们从601所的老同志那里听说了你和程光启同志的事迹,对你们传承顾诵芬院士精神的做法深表感动。随信附上顾院士生前在一次内部座谈会上的发言记录复印件,供你们参考。希望你们继续努力,早日飞上蓝天。中国航空学会。”
廖雪松把这封信读了两遍,然后递给了程光启。程光启接过去,读完之后,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
“601所的老工程师。上次寄照片的那位,可能把我们的事告诉了航空学会。”
程光启翻开那本小册子,里面是顾诵芬在一次座谈会上的发言记录,时间是二零一五年。廖雪松凑过来一起看,两个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发言记录不长,只有十几页,但每一页都有顾诵芬手写的批注,字迹工整,跟廖雪松笔记本上的字有几分相似。廖雪松看到那些批注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廖雪松,你看这一段。”程光启指着其中一页。那一页上,顾诵芬谈到了对年轻人的期望。他说:“我们这一代人把路蹚出来了,但路还很长。年轻一代要接上去,不要怕难,不要怕苦。航空这个事业,吃不了苦的人做不了,怕难的人也做不了。”
廖雪松把这段话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拿起笔,工工整整地抄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抄完之后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字:“顾院士,我们会接好的。”
程光启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她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小册子。
接下来的日子,廖雪松和程光启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了航空知识竞赛的备考中。每天早上五点,两个人准时出现在图书室。廖雪松把《飞机设计基础》的重点章节逐一讲解给程光启听,从伯努利定理到升力公式,从边界层理论到激波现象,每一个概念都讲得很细。程光启一边听一边做笔记,遇到不懂的就问,问完了再复述一遍,确认自己真的理解了。
七月的驻地热得像一个蒸笼。图书室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式吊扇,在天花板上慢吞吞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廖雪松和程光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窗户开到最大,但窗外的热风灌进来,非但没有降温,反而像是有人在往身上吹热气。
“你不热吗?”程光启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汗水已经把作训服的领口洇湿了一大片。
“热。”廖雪松说,“但热也要看书。”
“你就不能说得有人情味一点?比如说,热,但我们一起扛。”
廖雪松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热,但我们一起扛。”
程光启笑了。那个笑容在闷热的图书室里显得格外明亮,像是有人在这间蒸笼里点燃了一盏灯。她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皱了皱眉,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七月五日,廖雪松做了一件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她给程光启的母亲写了一封信。
不是替程光启说情,也不是劝她支持女儿考航空大学。她只是想在信中告诉这位素未谋面的阿姨,程光启在这里是什么样子的。她每天五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睡。她写了五本笔记本,每本都写得工工整整。她做题遇到不会的时候会咬着笔帽发呆,但从来不会放弃。她进步的速度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快。
廖雪松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很久。她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写信对她来说比写技术报告还要难。但她觉得,有些话必须由她来说。程光启不会说,因为她不想让家人担心。但廖雪松想说,因为她想让程光启的母亲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信写完之后,廖雪松读了三遍,然后装进了信封。她犹豫了一下,在信封的右下角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连队的地址。
这封信她没有告诉程光启。
七月十日,旅里下发了关于举办航空知识竞赛的正式通知。比赛时间定在七月二十五日,地点在旅礼堂。每个单位派两人组队参赛,比赛内容涵盖中国航空史、世界航空史、空军装备知识、飞行原理基础、空气动力学常识等。廖雪松看到通知的时候,把那张纸反复看了好几遍。
“七月二十五日。”她指着通知上的日期,“还有十五天。”
“十五天够吗?”程光启问。
“够了。但最后一周要做全真模拟,每天一套题。”
程光启用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眼神看着她,但没有反驳。她已经在廖雪松的节奏里生活了一个多月,从最初的不适应到现在的习以为常,中间只隔了三十天。人的习惯养成只需要二十一天,她花了三十天,说明她比一般人顽固一些,但也说明她一旦养成习惯就很难改变。
晚上,廖雪松和程光启在图书室里做了一套模拟题。廖雪松自己出的,五十道选择题,涵盖所有参考书目的内容。程光启答题用了四十分钟,廖雪松用了三十分钟。交换批改之后,廖雪松考了九十四分,程光启考了八十一分。
“差十三分。”程光启看着两张答题纸上的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