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斐脑中有短暂的空白，因为他知道这股味道是什么味道。

那是劣化严重到一定程度、几乎回天乏术的劣雄身上才会出现的刺鼻气息。

林斐像是第一次注意到、意识到，他对面那群雄虫脸上都蒙着口罩，而他身后被称为“老大”的那只雄虫更是浑身上下包裹得只露出一双灰色眼瞳和一双手。

他们不是普通的雄虫，他们全都是劣等雄虫。

他们绷带口罩遮掩后的脸上，一定有着和林斐同样的紫色瘢痕。

不止如此，如果那股呛人的气味确实来自身后那只被叫做“老大”的虫族，那他绷带和面罩之下的皮肤一定已经烂光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劣化到这种程度，他还能行动如常。

几分钟后，刚才还被粗暴丢在地上的林斐，被请去了仓库中某一间小房间，他裹着毛毯、拿着冒着热气的水杯，宛如贵宾一般坐在床上。

那名灰色眼眸的劣雄和他的下属毫不设防地在他面前对话，毫不顾忌地在林斐面前袒露真实身份——他们确实都是劣雄，而且不同于林斐所见过那些普通劣雄，他们有着强烈的组织性，那只灰色眼眸的劣雄大概是这群劣雄的“首领”。

林斐心中隐隐有危险的预感，他从没见过这样一群劣雄，荷枪实弹地集结在一起，潜藏在一座游乐园边缘地带的仓库中，似乎随时都能引发一场暴动。

不需要任何验证，谁看到他们都会瞬间意识到，他们绝对不是会被社会接纳的群体，相反，一旦暴露，警察和政府军一定会立刻赶来，这群劣雄和政府军口中的“暴徒”别无二致。

等下属一走，“老大”关切地看向林斐（然而那双灰色眼眸即便做出关切的神情，也透露出一种异样的冰冷的感觉）：“林斐·温莱阁下，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林斐抱着水杯，迟缓地摇了摇头：“你们谈……正事，我要不要回避一下。”

劣雄首领似乎笑了：“当然不需要，这些信息并不是机密，所有同胞都有权利知道我们之后计划的方向。”

林斐陷入了沉默。

劣雄首领却没有放过他，而是问：“所以，你觉得这次的计划如何？”

林斐持续沉默着，好半天，他抱起水杯抿了一小口，又小心翼翼地看了“老大”一眼：“我不知道……我、我很笨的。”

“好吧，”劣雄首领说：“让我们换一个话题。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大明星？”

林斐捏着水杯的手一紧。

只是凭直觉，他不想说是阿雷斯特带他来的，更不想说自己和阿雷斯特存在关系。

“我听说这里能招聘劣雄员工，我就想过来看看……说不定、说不定以后我也能来这里工作呢，”林斐斟酌着语句。

“老大”笑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脸：“你是选不上，他们招聘有严格的规定，要求劣雄的劣化程度必须是轻度，你的脸上有瘢痕，不行。”

林斐嘴唇微动：“可是我看到很多员工，他们脸上都有瘢痕。”

对方点头：“是啊，我们都知道，瘢痕长到了脸上，一般都到了无可救药的程度，怎么可能还是轻度？”

“维亚·雷米尔，那只贵族雌虫骗了游客，也骗了我们那群傻乎乎的以为身处乐园就能和正常虫族平等相处的劣雄同胞们。”

“那些员工脸上的瘢痕，是贴上去的，好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劣雄，方便他们作秀。”

林斐垂下眼眸，整张脸表情肉眼可见地不自然：“这、这样吗。”

将林斐的表情尽收眼底，劣雄首领那双灰色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知道维亚·雷米尔还做了什么吗？”

林斐口干的嘴唇几乎粘在了一块，艰难地回复道：“什么？”

那双灰色眼眸盯着他，不紧不慢说着：“他还收走了所有劣雄员工的身份证明，我们可怜的同胞们……从此只能沦为乐园里的鸟雀，重复唱着供贵族取乐的歌谣，好让他们兴致上来了随时能上台演一出善心的好戏。”

“这就是为什么这次我们必须要带他们走，”劣雄首领对他们口中的计划做出了简单的、一锤定音的评价。

林斐仰起头：“你们真的，真的……”

林斐没说完，劣雄首领当即点头：“当然是真的。”

林斐声音微弱：“那很好，但是，和维亚他们这些贵族虫族对上，很危险，很危险……”

劣雄首领说：“当然很危险，我们没打算和他们硬碰硬，只是用药剂制造一些小骚乱，好方便我们逃罢了。”

劣雄首领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说：“你不会以为我们真打算让谁精神暴动吧？”

“那些药剂最多只会让游客们提前繁殖热而已，教会随便来几只训练得当的雌虫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劣雄首领若有似无强调：“”只是制造一点小混乱，嗯？”

“走了，你好好休息，”劣雄首领向门口走去，可还没等他出门，他身后传来林斐的声音。

“那个，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请问我……我有什么可以帮你们的吗？”

劣雄首领回头。

那位曾经艳光四射而今却苍白又可怜的大明星披着毯子下了床，十分天真单纯，十分无措可怜，眼神湿漉漉的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狗，充满了对世界的盲目信任：“……我们是同胞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