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兰是被柿饼的甜味弄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看到枕边放着一个小纸包,纸包敞开着,里面躺着三枚柿饼。橘红色的果肉上挂着糖霜,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兰愣愣地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昨天泉奈说过的话——“明天我去城下町找找。”
他真的去找了。
兰拿起一枚柿饼咬了一口。甜,很甜,甜得她眯起了眼睛。果肉软糯得像要化在嘴里,糖霜在舌尖上沙沙地融化,那种甜味从嘴巴一直蔓延到胃里,然后从胃里蔓延到心里。
她想起泉奈前些天说过,小时候有个老婆婆给他柿饼吃。后来打仗了,村子烧了,老婆婆不知道还在不在。
兰把剩下两枚柿饼小心地包好,塞进药篓里。
兰洗漱完,穿上老板娘帮她烘干了的衣服——药篓里的东西都被重新整理过了,草药重新铺了一层,最底下那层夹层已经空了——诏书和勾玉,她一起交给了辉月。但辉月只留下了诏书,把勾玉又塞回了她手里。“这东西跟着你,比跟着我安全。”他说。兰摸了摸胸口,那枚黑色的勾玉贴着皮肤,还带着辉月掌心的温度。她把它贴身放好,推开房门,走到走廊上。
扉间已经起来了,站在客栈门口,背对着她,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兰不认识,穿着灰色窄袖的上衣和宽大的袴,腰间挎着一把刀,像是武士的装束。他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晒得黝黑,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亮。
“……少主让我来传话,”那个年轻人说,“藤原今早出城了,往南边去了。至少三天内回不来。少主说,如果你们愿意,今天就可以进本丸见他。”
扉间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那个年轻人的肩膀,落在兰身上。兰站在走廊上,手里还捏着包柿饼的纸,朝他点了点头。
“我们去。”扉间说。
年轻人看到兰走过来,微微鞠了一躬,动作有些笨拙,像是平时不太做这种事。兰朝他笑了笑。
“你叫什么名字?”兰问。
“虎丸,”年轻人咧嘴笑了,“少主的侍卫。以前是猎户,少主看我打猎准头不错,就把我留下了。”
猎户。兰看着他那双被弓弦磨出老茧的手,以及腰间的刀,是一把正经的太刀。一个猎户能佩太刀,说明少主对他的信任不一般。
虎丸在前面带路,三人跟着他穿过城下町,朝田中城的正门走去。这是兰第一次真正靠近这座城——昨天只是远远地看到城墙,今天她站在城墙底下,仰起头才能看到顶。
城墙比远看要高得多,灰色的石砖一块一块垒起来,缝隙里长着青苔和杂草。城门开着,守兵站在两边,目光在扉间和泉奈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这两个人气质太特殊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但虎丸摆了摆手,说了句“少主的人”,守兵就让他们过去了。
本丸在城的最深处。
穿过三道门,跨过两座桥,经过一片还带着晨露的花园,兰终于看到了田中城本丸的天守。白色的墙壁,黑色的瓦,屋檐向上翘起,像一只展翅的鸟。天守不高,但很宽,稳稳地坐在城中央,像一头趴着的老虎。
少主辉月在天守一层的会客间等他们。
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和服,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阵羽织,头发整整齐齐地束了起来。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很多,但眼眶下面的青黑还在。有些东西不是换一身衣服就能抹掉的。
“昨晚休息得好吗?”辉月问,目光温和地扫过三个人。
“很好。”兰说。
“那就好。”辉月示意他们坐下,然后从身边取出那卷诏书,放在面前的矮桌上。诏书的锦缎包裹已经打开了,丝绢卷轴平铺着,墨迹清晰可见。
辉月看着那卷诏书,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兰移到扉间,再移到泉奈。
“我想请你们帮我一个忙。”他说。
“请说。”扉间的语气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给了对方一个开口的机会。
“藤原现在掌控着城中三千守军,他在南边的领地还有两千私兵。我手里只有这座旧馆、二十几个忠心的家臣,以及虎丸这样愿意跟着我的年轻人。”辉月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靠武力夺回城池,我没有胜算。”
“但你有诏书。”兰说。
辉月点头。“诏书是大名的亲笔传位诏书,有法律效力。藤原伪造的诏书经不起推敲,只要我能把真相公之于众,城中的守军未必会继续听他的。”他顿了顿,“问题在于,藤原不会给我这个机会。他会在我开口之前,杀了我。”
“所以你需要有人保护你。”泉奈靠在柱子上,双臂交叉。
“不止是保护。”辉月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种温和的少年气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沉的东西取代了,“藤原和异人勾结。那个异人……你们应该已经遇到了。”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沉了一下。
兰想到昨晚回廊上的灰袍人,想到它说的“钥匙”和“锁”。那些话她没有告诉辉月,但辉月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
“父亲在诏书里提到‘异人’,”辉月说,“我找人问了。田中家有一位老臣,年轻时游历过很多地方。他说他在北方的雪国见过类似的东西——灰袍、兜帽、打不中、摸不到。当地人称它们为‘虚人’,不属此世之物。”
“虚人。”泉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把它放在舌头上称了称重量。
“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扉间问。
辉月的眉头微微皱起。“老臣说,虚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它们出现,通常是为了找东西。找到之后,它们就会消失。”
兰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胸口那枚勾玉的位置。隔着衣服,勾玉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