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主要拍摄主角在乡村时期的故事,她们找了一座偏僻的小城在挨着乡村的地方拍摄。
开车再开十分钟不到就能进山里,林逸潼站在路边望着远处山野,四月初春时节郁郁葱葱,一片格外矮的地方吸引了林逸潼的视线。
“那片儿为什么那么矮?”林逸潼问身侧架摄影机的张圆。
“嗯?”张圆从摄像机后面探出脸,望过去很快就找到她说的那个地方,茫然道,“不知道啊。”
过了两秒又哦了一声,她犹疑道:“是不是前些年着火那片?”
前几年云城山野起过一场大火,官方调查结果是因为那段时间高温且干旱,加之附近村民往里丢了火柴梗和烟头。
起火时间又是夜晚,晚风呼啸,没一会儿就把那些松杉烧旺了,据说距离最近的村子那晚上死了不少人。
“着火那个在这儿?”林逸潼对这个新闻有印象,但不知道具体位置。
“不然我也不知道了。”张圆低下头调摄影机参数。
这一场要拍摄主角进镇上遇见留学生的戏份,少年时期的留学生随性恣意,一身无所谓天无所谓地的骨头。
林逸潼准备本色出演,不换装不化妆,什么都不用干,穿着工装裤冲锋衣往那一站就是。
路边鲜花摊贩门口摆着两个塑料桶和平台展示板,鲜花被整齐又随性的摆放,一小片拼凑的花田像远处的山野带着草木气息,又释放着独自特有的花卉香气。
留学生指背压下绿叶,指腹托起一朵玫瑰边缘,背着背篓上镇子里买菜收摊的主角路过,不着痕迹放缓脚步,小心翼翼偏一点视线,看她嘴巴边上的亮闪闪。
“看什么?”留学生侧目,眸光锐利看向身边黄褐色皮肤的女生。
巨大的竹编背篓比她整个人大一倍有余,泛黄破旧的长袖长裤有几个破洞磨损,套在她身上很大,不像是她本人的衣服。
留学生视线毫不遮掩的打量审判,不带有什么恶意贬低,也不带别的情感,浅色瞳孔生出轻蔑冷漠,好似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脚边昆虫。
偷看被发现的主角下意识想逃跑,低垂下脸,不敢和那个锐利轻蔑的高贵瞳孔对视,撇开眼就要走。
外来者却抓住了她的手腕,比她的手臂精壮许多的肢体轻而易举就禁锢了她。
挣脱不开,她只能开口说话,声音低到尘埃里去:“抱歉。”
她低着头,眼睛完全看不见,高处的外来者只能从睫毛里看见慌张的眨眼幅度,她不满地拧起眉,语气带上一点不善:“我问你看什么。”
“您,嘴巴边上有东西。”她小声怯懦的说,垂下的眼里好像还能看得见那点闪光,滴答落在地面上,像她夜晚才能看见,永远也够不到的星星。
陌生女人好像笑了一下,她悄悄抬一点眼皮往上看,看见那个唇边的东西好像变成了太阳,闪着光晕让人看不清。
她只上了小学,词汇量很匮乏,只觉得好刺眼,又让人挪不开眼睛,想多看一看,想看明白。
炫目的光彩让她稍稍眯了一下眼睛,眼皮上变得冰凉。
滴答、滴答。
冰凉的、细密的,不止落在了她身上。
眼前这个女人抬起头往上看,空中灰黑的积雨云飘在头顶上,雨滴坠落地快速又密集。
瓢泼大雨来得很突然,两个人只能就近避雨。
蹲在路边的林逸潼有点出戏,她们开拍之前就知道要落雨,所以早就有准备,器材和拍摄人员都穿上了雨衣,只有这场的演员没有穿。
短短几秒,头发和衣服都被打湿了,林逸潼理一下粘在颧骨上的头发,又撩起脖颈边的头发到身后去。心里觉得自己也应该穿雨衣,在天气预报有雨的当天提前给自己套层雨衣也没什么。
张圆该不会是故意想让她淋雨才没给的吧?
很有可能啊。
因为如果是林逸潼,她就会这么干。
窄窄屋檐边是一场被规定的水帘雨,林逸潼望着望着就忘记说台词。脑子里想起她小时候拿着定制金箍棒当孙悟空,敲石头试图点石成猴的事情,当时她还爬到树上指使家里人当她的小猴儿们。
可惜家里那个院子没有桃树,不然她还要演一出蟠桃宴戏码。猪八戒就让她爸演,她妈散打练得太好了,打人挺疼的,她惹不起。
虽然现在没有玩孙悟空游戏的习惯了,但她可以在她国外庄园里种一片。
林逸潼脑子里开始过桃子品种,看哪种好吃就移植种一片。
“哈啾……”
身边传来打喷嚏的身边,唤醒林逸潼逐渐跑偏的意识。
下雨版剧情是什么来着?
林逸潼转脸,看见低头缩鼻子的一小团元楠楠,瞬间想起来了。
瘦弱主角被淋成了落汤鸡,宽大破旧的衣衫在刚刚那么几秒之内就已经被沾湿,贴在主角瘦巴巴的身上。
她身后的背篓里菜还剩下一点底子,薄薄一层,看上去只能炒一盘菜。
是没能买完的,但是城镇摆摊时间已经过了,且主角如果不早点回去,赶不上中午的午饭时间。
不过现在不用担心了。
“菜湿了。”主角把背篓放了下来,用手摸了一下里面的菜,喃喃低语说。
她的头低下去,头发上也做了处理,不像往常一样乌黑顺滑,显得干枯又发黄,被雨水冲刷之后反而露出一点原本的样子。
林逸潼视线顺着她的头发多看两眼,又看她被沾水衣物贴合的身体,看她脸颊上滑落的水珠,被雨水打湿粘黏的睫毛,还有稍稍拘谨而抿起的唇。
她的手指有些纠结地搅动,干燥起皮的嘴唇不自觉抿紧,睫毛落下的速度很快,一切举动都很胆小怯懦。好像这场雨是她下的,害得人眼前人淋湿了一样,所以不敢抬起头,怕遭到惩罚。
和元楠楠平时从容不迫、温和淡定的模样完全不一样,哪怕林逸潼看得出脸型五官都一样,但也感觉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都快要不认识这个人了。
林逸潼单手托腮,悠然自得准备继续欣赏元楠楠的怯懦山村少年演技大赏。
她用手指小心的点掉眼周的水珠,不让妆化掉也不让摄影机难拍到眼神。
“咳……”她适时咳嗽一下。
林逸潼晃了一下神,后知后觉这是一个提醒她入戏的加戏声音,她最后看一眼她拘谨的唇,再继续入戏,浅浅扫她一眼就把脸转向外边儿去。
留学生没什么台词,她不在意这个只是巧合碰见的人,连交谈的兴趣都没有提起。没意义的、无趣的存在,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可主角有,很有。
她十分好奇地,探寻地细细看这位精致打扮的陌生来客。
这个小镇很偏僻,没有景点没有美食,就连一家像样的旅馆都没有,一直没什么人来这里玩。
除了在这里做生意的本地人,基本老弱病残居多,有能力外出打工的都出门去了。
村子里的出去过的长辈说,外面很大,夜晚到处都是亮的,深夜也能吃上热腾腾的饭,可以坐着飞机飞上天。
她见过飞机,她站在山里的小土坡上拿着温热的鸡蛋,听见过什么奇怪的声音,顺着方向仰头的时候,她看见天上有什么东西。
一条线。
白云中间有空着的一条线。
那是飞机吗?——她这么问外出的长辈。
长辈和她说:“那个叫飞机云,只是它路过的痕迹,真正的飞机很大,能坐几百个人,在云上面飞。”
她听得云里雾里,想象不出来,只是经过,也会斩断天空吗?
那是可以拥有的东西吗?
那之后,她时常看看天,期待着,有一天能够亲眼看见它一次,看见那个威力这么大的东西,它是长什么样的?
好奇心在日渐增长,她没见过飞机,有好几次,她看见了天空被划开的过程。可没看见飞机,她只看见云裂开了。
它是长什么样的?
身边女人被雨淋湿了,浑身都是湿的,湿哒哒的也和她不一样,她像是后院陶罐子里的咸菜,皱巴巴干瘪瘪,被水泡了就连味道也没有什么。
可这个女人就算这么湿透了,也干干净净,她不缩在一起,很自在,好像完全不在乎这件衣服湿了,明天要穿什么。
这场雨这么大,家里漏雨了怎么办,如果柴火湿了要怎么点火,鸡鸭淋湿透了要怎么办,泥路沾了水难走要怎么办,家里人淋雨生病了药钱怎么办。
她担心好多好多,每一个后果都好难办,可这个女人完全不担心的样子,好……好……
好什么呢?
自在?
不太对,应该更自在一点,比自在更自在。
像鸟儿——她找到了一个较为合适的词汇。
天上的鸟儿有翅膀,还有很多种类拥有强大的捕食能力,是霸主,天空霸主。
强大自在,没有人敢惹敢动,她喜欢那样的存在,也想要成为那样的存在。
这个外来者身上穿着的衣服看不出来价格,她不认识那些很贵的东西,只听说过,外面的衣服一件可以当他们一年的伙食费。
但是她想,她嘴巴边上那个亮闪闪的东西一定很贵,贵到她买不起,贵到她不敢碰,贵到她连看都只敢用眼角。
它一直在发光。
像灶台里火焰熄灭之后的火星子一样,一闪一闪,忽明忽暗的变化,让人忍不住一直瞧着看。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如果她出去,也能拥有那样闪亮的宝石吗?也能像眼前这个人一样,这么自在,无所谓一场雨吗?
那别的呢?她可不可以无所谓更多事情?
可不可以,让她成为别人有所谓的存在?
林逸潼视线望着水帘和水帘外的摄影组机械,对街闭合的门。她能感受到身边那个人传来的炙热视线,因为余光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的火星点起来了,热烈张扬。
在这个水帘之中要燃烧了,即将把这些水都蒸腾了。
她用鼻子轻轻出一口气,眼珠子悄无声息往眼角划过去一点点,更接近火星。
“过!”远处导演张圆喊了一声。
闻声,林逸潼迅速扭头,元楠楠轻描淡写垂下眼,举着自己的手看,那上面画了不少伤痕,完全看不出来几个小时前是多么光鲜亮丽,白皙细嫩。
“……”林逸潼沉默了好几秒,静静看着她把自己的手上下翻了五个来回,才出声,“你出戏怎么这么快。”
“嗯?”元楠楠抬起眼看她,眸子里又恢复那种淡然自若的神色,火星稍微被藏下去一点,她轻轻笑一笑,“这不是好事吗?”
“我没看够。”林逸潼扬一点下巴,有点蛮横地说,“你给我演一遍。”
雨声噼啪落地,凹凸不平的地面积起了水坑,滴落的水滴挤出去一滴,又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被别的雨滴挤出去。
元楠楠偏一点脑袋,眨着眼笑一下,张唇发出一个音节:“学……”
“补妆咯~”庄帷拿着自己的小包包过来,穿过雨帘蹲在元楠楠身边,“有没有掉妆的地方啊?”
“不清楚,我看不到。”元楠楠扭过头对她笑笑,举起自己的手给她看,“手有一点点掉了。”
“我看看哦。”庄帷捏着她的手左右翻看,拿出化妆道具在手上补一点,压着皮肉下陷,软绵绵的凹进骨头空缝里。
林逸潼没上任何妆面,只蹲在旁边观看。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人,完全不一样。
这个人不是刚刚那个怯懦胆小的人,是元楠楠。
淡然自若,从容不迫,对很多事情都有所掌控的元楠楠。
“你出戏还不知道自己回戏!”张圆握着一个小本子在林逸潼脑袋上一敲。
她刚刚在镜头面前看的面色不虞,怒视林逸潼好半天,林逸潼眼神飘都不往她那边飘,死死盯着元楠楠。
剧本里只是瞟一眼就挪开,漠视轻蔑,她根本就是把剧本完全抛开了。
气得张圆忘记了林逸潼的林是中都首富的双木林,也忘记了家里还和她妈有合作。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个狗东西出戏了都不知道自己再入戏。
“啧。”林逸潼回头睨她一眼,天生自带的上位者气息压下来。
“你在想什么?”张圆纳闷地蹲在她身边。
“我想看她演戏。”林逸潼毫不掩饰,直白说。
“你拍完了看原片儿不行吗?”张圆憋着气,就非要耽误时间在拍戏的时候干这种事儿?
“影片版哪里有真人版好。”
“……那你也等我喊过了再看好吗?”
戏份很短,趁着好似天赐的绵绵细雨,剧组人换机位拍不同视角和各种细节镜头,主角内心戏台词由元楠楠后期去录制。拍摄时间很快结束。
雨滴从最开始的密集滂沱逐渐变得稳定疏散,天空中的乌云久久未散,可能还要下一会。
剧组工作人员带着穿雨衣的器材到附近餐馆支出来的棚子里收起来,元楠楠和林逸潼去洗手间把湿衣服换掉。
先换好的元楠楠抱着湿衣服出来,空间不大,她侧过身子让林逸潼进去。
擦肩而过时,林逸潼停下了脚步,伸手按住墙壁,元楠楠就被挡住去路。
林逸潼附身低头,凑在她脖颈边轻轻动鼻尖,呼吸出入,落在她擦了一层粉的肩颈三角区。
元楠楠往里面动了步子,肩膀靠上墙壁,接着转身后背贴上去,单手捂住刚刚被气息打热的地方。
“学长?这是做什么?”她不解极了。
“我闻味道。”林逸潼浑然不觉的自己的行为有多失礼,反倒就着这个姿势凑更近,单手扣在她肩膀上按住,鼻子凑近锁骨窝,近在咫尺的距离。
呼吸下意识屏住了。
“闻什么?”元楠楠偏一点脸问。
“香水。”林逸潼侧脑袋靠着脖子,抬起眼看她。
现在的元楠楠没那么淡定了,多了一份慌张无措,林逸潼莫名觉得开心不少,她笑起来,鼻尖呼出去一点气息,落在她脖颈上。
她轻轻抬头,脸靠近脸的距离,嗓音轻佻问:“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元楠楠半挑眉梢,视线顺着她的脸到她的手,再到她贴近的胸膛,不退反进地说:“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闻香水啊。”林逸潼坦然自若,丝毫不心虚自省。
“那有什么结果吗?”
她们保持这个说得上暧昧的姿势,维持一个说不上暧昧的距离。
“结果……”林逸潼视线顺着她的眉眼向下,覆盖了脂粉做了修饰加减法的五官,乍看着很不一样,凑近了看就还是一个样。唇形还是一样的,上面小M,有肉感的唇瓣中间带着一点唇珠。
“结果就是,你没喷香水。”
“你鼻子不太好。”元楠楠轻轻笑笑,林逸潼莫名看出了一点挑衅。
“喷的什么?”
“一定要用这个姿势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