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着玻璃杯的手松了一只,钱煜拿着玻璃酒杯没动,林逸潼仰着脑袋靠在软皮沙发上道:“续酒。”
“好的。”钱煜把醒酒器里所剩无几的酒液倒出来一点,只浅浅倒一点在杯子里。
脑海里的海水都是酒液,林逸潼在里面浮浮沉沉,酒精让她大脑涣散,又让她止不住思想。
等待等待等待,不断循环没有确切终点的等待就是让她看着元听心被搭讪,还加了微信,不知道今天她们都聊了什么,说不定那个女人都爱上元听心了。
被动的等待带来了无止境的焦虑,林逸潼只觉得浑身有上千万只蚂蚁在噬咬,要吞噬她,把她的理智都蚕食。
偏执的想法无法控制的涌上心头,想要再一次,又一次,让元听心只成为她一个人的。
酒液被强制灌进身体,高浓度酒精冲击大脑,昏沉迷蒙得不像话,像是要用鲜红的酒液替换体内流动的血液一样,林逸潼舌尖鼻腔全部都是红酒气味,就连指尖都染上红。
桌上醒酒器里的深红酒液几近见底,钱煜怕她身体再出问题,悄声打电话联系林祝央。
电话那边传来舞会乐曲,林祝央的声音染了酒气,母子俩隔着大半个星球隔着几个小时的时差都在喝酒。
圆舞曲悠扬婉转的旋律里,林祝央的语气有些软:“你有元小姐的联系方式吗?”
“有的。”钱煜早在去年就和元听心交换了联系方式。
“……”林祝央那边沉默了一秒,好像微微叹了一口气,“你给她打电话。”
不远处沙发上林逸潼给自己灌了酒就后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怎么样。钱煜瞄了她一眼小声道:“大小姐让我别跟她联系。”
在林逸潼知道她和元听心交换了联系方式的第二秒,就让她少联系,必要情况就告诉林逸潼让林逸潼再和元听心联系。
林祝央:“……”
钱煜是本家派出来直接隶属于林逸潼的,所有事项都以林逸潼的命令为第一守则,林祝央还真没办法直接命令她做事。
在林逸潼小的时候,林祝央每次看她都有一种沧桑感,她总算知道了为什么她小时候林宜珍想打她又舍不得打。
活泼可爱,聪明机灵,如果不捣乱调皮、一天到晚左边飞右边飞、想一出是一出的话简直是一个完美孩子。
当时林宜珍每次见她带林逸潼都会带笑看着林祝央,那个表情好像在说:“你看你也有今天。”
就连最心狠手辣、端正严肃的林祝有见到她因为林逸潼吃瘪都会忍不住笑,林祝央也能理解——如果她看见林逸珠站在林祝有肩膀上要往她脑袋上爬,手上还拿着空茶壶执着的要往她脑袋上倒水一定也会笑。
可林逸珠没那么做,她就安静站在林祝有身边一起看,而林逸潼拿着紫砂茶壶对着她脑袋做出倒水的动作,嘴里还喊着:“妈妈洗头!”
对面林祝有笑得肩膀都在抖!林祝央就没见林祝有那么开心过,差点都笑露牙了!要不是林逸珠还在她要摆点母亲架子,林祝央毫不怀疑她会拿手机出来拍照。
直到林逸潼谈恋爱,就在林祝央以为总算有人可以治一下林逸潼的时候,林逸潼体内她的基因又在发力了。竟然搞绑架监禁,而且还不愿意卖惨,当时在医院特地点了她的脑伤,都不知道卖点惨掉点眼泪。
对爱人最好的武器就是眼泪——这句她老公用了二十几年的人生名言,林逸潼竟然不用。
就连买醉都用上了,竟然不顺手给心上人打个电话,关键时刻装疯卖傻的基因没遗传到,遗传到她倔犟的脾气了。
遗传学的随机性真是要命。
林祝央叹一口气道:“你给她打,这状况找她最有用你也知道。”
“好的。”钱煜当然知道,但是这个决定不能由她一个人做,不然问起来追责不好。
电话录音保存好,钱煜找到元听心的微信打通话,那边刚一接通,沙发上的人就醉醺醺的开了口:“你出去。”
声音不仅带着醉酒后的黏哑还带着一点鼻音,钱煜识趣的退出门,留了一个缝,防止林逸潼在里面醉死了没人收拾。
云阳华府一层两户,电梯在正中间双面开门,钱煜正对着电梯,轻声对电话那边讲话:“元小姐您好……”
元听心打断了她的话:“她喝酒了?”
这个声音听上去也有一点喝酒后的醉哑,不过听上去没有鼻音。钱煜对今天联络的第三个喝酒人说:“喝了很多,可能快醉晕了。”
“她让你联系我的?”
“……”钱煜抿抿唇,“是我自行联系的。”
电话那边沉默好一会儿,就在钱煜忍不住要开口说话试着劝她过来救一下这个酒鬼时,元听心开口了。
“地址发我。”
钱煜马上说:“好的。”
怎么元小姐还真要来?
那个掌纹说实话,钱煜也不解,她看了两遍才开口说话,边说边看第三遍,怎么看怎么像元听心。
按照林家这个状况,加之大小姐这个有前科的案例,元小姐不应该还原谅她。大小姐说了不会再做,应该快马加鞭离开她,赶紧让她忘记自己。如果大小姐反悔又要动手,才只能没办法的妥协,总之按她对元小姐的认识,她不应该是一个会因为感情而耽误事业的人。
钱煜只是试着打电话,毕竟人醉酒后更不可控,虽然林逸潼醉酒了可能绑不了元听心,但如果林逸潼下命令,钱煜也只能遵守。如果林逸潼下命令让钱煜绑了元听心关在云阳华府,钱煜是会动手的,而且她可以保证元听心挣不过她。
这些事情元听心不会想不到,可她依然要来。
这一刻,钱煜忽然理解了林逸潼之前问自己为什么要原谅孙妍的心情,她现在也很想问元听心为什么要原谅林逸潼。
虽然只是答应过来,但是这种情况明摆着就是元听心放不下林逸潼,真就爱成这样吗?可能直接被绑架也要来。
作为林逸潼八岁时就跟着她的钱煜自认为算是了解林逸潼的,活泼聪慧,机敏张扬,这些是优点,但她同样也有缺点。林逸潼不具有太多同理心,或者说她不施舍自己的同理心,她总是挂着笑漠视很多事。
事情记进脑子却看不进眼底,她就连四处玩耍都不爱玩群体活动的,她偏爱独自娱乐的项目。
对元听心算难得的换位思考,从一月开始钱煜就猜到了林逸潼要绑架元听心,她自己看不见,但是钱煜看见了。
每次林逸潼看着元听心断联一小段时间就会蹙眉冷脸,不耐烦又急躁,周身的氛围都被降温。她能忍到元听心自己回来都算出乎意料,竟然还在绑架了两个小时之后就变得畏畏缩缩的了。
那两个小时所有人都被勒令远离她们所在的房间地点,就连理应最贴身的钱煜都只站在那一层的电梯口待命,明明那一层只有三个人,却隔了近百米距离。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人敢去打探。
之后这大半年钱煜每次看见林逸潼那种低眉垂眼畏畏缩缩的样子,都会想做出和元听心一样的表情——见鬼了。
表情管理得好全靠事业心。
高脚杯的酒液只有一滴,留在杯中最底下最中间,红墨一样晕散凝滞。
坐在地上的人无力的靠在沙发上,仰着脸闭眼又睁开,反复缓慢眨眼,像是在刷新什么东西。
优越的出身,丰厚的家世,林逸潼曾一直认为人生是一场游戏,只要完成不定量的任务就可以肆意探索地图。
她的人生不存在容错率,因为她可以让规则为她改变,错误不会发生在她身上。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在夜里也能看见微光,昏暗的室内没有光,它就借着外面的远光透着亮,在漆黑的天花板上,像一颗颗小星星,酒精造成的眼前重影让星星的数量变多,多得林逸潼数不清。
只是一件事情而已,区区一件事,不过就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
握着酒杯的手指松落,玻璃杯歪斜倒在桌沿。清脆、透亮,仿若已然碎裂。
不简单,这件事情一点都不是可以轻易翻篇的事情。
她明明知道。
压了红线,蔑视人权,甚至还想着隐瞒洗白。
林逸潼习惯了什么事都可以做的日子,她一向想做就做,不需要考虑后果不需要考虑成本。
只是一件事,她就被打入无底深渊。连呼喊都无法张扬。
原来人生的容错率真的这么低,只是一次错误就会让人失去所有,让人连挽回的办法都没有。
没有任何事情能抹去曾经,客观事实不被任何橡皮擦左右,谁也无法抹去曾经那个错误。
冒险游戏结束了,林逸潼的人生新篇章是一场追逐游戏,亦步亦趋的跟随,翘首以盼的等待。
只要结果好,她可以等,追逐一辈子她也乐意。
追逐的味道……
眼前的星星越来越多,林逸潼敛着眼皮细细望着光亮,鼻尖浅浅闻着追逐。
耳朵,则听到了想听的声音。
“四个月前才做了一次手术,现在是又打算进去?”
仰着头即将昏睡的林逸潼猛然睁开眼,露出一双琥珀金色的眼瞳,还没有转头,甚至不需要转头,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就在眼前。
昏暗室内没开一盏灯,只有玻璃外远处的城市霓虹隔着距离远远闪耀,林逸潼浅金色的眼睛好似成为这个房间里最明亮的一盏灯。
元听心曾经看过很多次,各种视角、各种距离,现在这种盈着水光的也看过。
秋夜里弥漫着沁凉的夜风,室内只有满溢的酒精,充斥在鼻间,好像要顺着呼吸进入体内,让人陷入一场大醉。
眼前的人影太过真实,燃着火星的眼睛就凝望着自己,比黑夜里的月亮和碎星都要美好。
美好到像个幻境。
生怕这个幻觉被吹破,林逸潼望着她不敢动,她张着眼睛不敢置信地小声喊:“钱煜,我看见元听心了。”
门口的钱煜往门里说:“小姐,那是本人。”
红酒液层层堆积加码,尽数堆砌在林逸潼的面颊之上化成酡红,她不敢置信的睁着眼,被酒液染红的唇瓣有些颤抖,张了好几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元听心愿意来看她,愿意接近她,这好像意味着还有机会,她还没放下她,那场真心话大冒险并不是结束。
一味的等待她做不到,可是她们之间要跨越的那个事件,林逸潼实在无能为力,她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证明自己,要怎么样才能让元听心彻底安心。
靠近了元听心想要推开,退后……她不要退后,元听心就在这里,抓住她,让她留在这里,让她推不开。
——“下药,绑架,监禁,这就是你的喜欢?”
寂静夜里呼吸声愈发沉重,浓厚酒精气息不断从林逸潼口鼻之中喷出,又很快被她抓回去。
只要让钱煜动手,就可以留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