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要我怎么样?要我做你的金丝雀,一辈子被你圈养,供你泄火?你每次找我除了泄火还有什么?”
米白色的地毯被指尖上的红染上颜色,在手掌之中被揉皱,露出几条深色阴影,阴影随着手臂的颤抖一齐抖动。
“钱煜……”林逸潼咬着后牙,抓着地毯的手骨节凸起,青筋盘扎在手背,像是要突破皮肤。
只要开口……
——“我想要自由。”
——“学长,我曾经很喜欢你。”
林逸潼两腮都绷紧,肩膀手臂僵硬着颤抖,死死睁着眼,那双眼和她嘴里的话语装载着截然不同的含义。
“带她走。”
门外的钱煜迟疑了一秒,还是往门内走,只是走得很慢。
“我走了就不会再来。”元听心姿势没动,只看着她道。
“……”
钱煜已经走到了元听心身旁,按照命令伸出一只手朝向门外示意。元听心握紧了手,往后撤一步。
“别走……”
微弱的声音出现在室内,轻飘飘的像一缕夜风,沁进人的心里。
钱煜朝着元听心微微欠身以示歉意,随后又退出门外。
棉绒地毯很柔软,膝盖落在上面也不会感觉疼痛,攥紧的手松开,地毯上有一点鲜红。元听心拧起眉拿起她的手,用指腹去蹭那一点红色,是红酒酒液,不是血。
西方骨相的手指缓缓收拢,像是一个握手的动作,却始终没有用力握紧,林逸潼往前靠了一点,膝盖着地往元听心身边走了一步,很短很小。
“不要走,元听心,不要走……”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深深藏在红酒之下,被浸泡得沉重嘶哑的听上去仿若已然坠入海底,再没有求生的希望。
脆弱得不像话。
以前元听心总是看着她,看着她位居荣誉榜、在人群中间谈笑风生、带着昂贵闪亮的钻石、留着张扬不羁的狼尾,体格健魄健康活力,一切的一切都那么自由又强大。
可以不怕影响、不怕被举报,在自己看人不爽的时候就直接动手打人。对谁都是那样,林逸潼曾经救过很多人,那一年里她帮助过的人,元听心记得比她都清楚。
社会阶级在哪里都有,校园是一个小社会,光荣榜摆在校门口,被路过的人欣赏点评,眼泪汗水藏在角落里,被独自收藏。
教学楼后面的小道、洗手间的后门,甚至是光堂明亮的教室内,哪怕是国旗飘扬的高台边,言语肢体的歧视无处不在。
就如同元听心以前总是遇到小人,林逸潼大概就是那种特别容易遇到弱者的人。
轻飘飘一个伸手挡在两人之间就能阻止一场算不上玩笑话的笑话,顺路经过肩膀的轻轻碰撞就能打断一个非本人意愿的接触。
事后散漫笑笑随口一句“抱歉”,或者是毫不在意的轻蔑一瞥,就能够阻止一场尚未成型的校园暴力。
那些更过分的,她看着不爽的,就直接用巴掌解决。
全校都知道她,知道她家里有权有势,仗着这些从来不在乎动手是否会造成处分。
当她在国旗下作为优等生演讲时,台下有很多被她教训过的人都在窃窃私语,就和他们每次说别人坏话时一样,隐蔽又张狂。
人群在操场上列成方阵,高台之上是看不清底下人的面庞的,可台下的人只要仰起脸,就能够看见烈阳正当空,哪怕冬日也不减光辉。
鲜红国旗下的人拿着话筒,难得穿戴规范又整齐,可就算这样那头蓬松不规则的鲻鱼狼尾也随着风在空中摇晃,长短不一、逆风顺风,一时间找不到形容词概括。
总之,很像它的主人。
健康有血色的唇瓣干干净净,人群中的人带着黑框眼镜,日光在镜面上映照,光芒却闪亮在台上人的嘴角。
眼睛不好的副作用就是畏光,元听心没办法直视红旗后的太阳,于是只能望着红旗下的琥珀。
林逸潼名贵、稀有、闪亮,是元听心第一次见到的琥珀。
可她现在不像琥珀了,反而像被树脂困住的昆虫,是因为自己,所以她连逃脱的想法都没有。
恐慌在身后蔓延,琥珀在眼前闪亮。
交杂着、错乱着。
有时候元听心也会累,也会产生“要不就这样吧”的想法,可是心底最深处在不甘。
“凭什么”这三个字在心口冲撞,一笔一划都是永不消散的燃料,于是她的心里就有一场永不熄灭的焰火。
这场火一直在灼烧她,她从来都乐在其中,可它现在蔓延到了林逸潼的身上。
她让她痛苦。
“不要走……”
无力落泪的林逸潼轻轻握着她的手,在颤抖,琥珀被沾湿,盈盈水光就好似多年前那场大雨,一点一滴砸在元听心身上。
曾经击打在眼前乔木的雷光,在这一刻还是落在了元听心身上。
没有想象中的疼,只是轻飘飘的,带着酒气,倒在她肩颈,不规则碎发落在她皮肤上,随着呼吸在她鲜红的心上飘扬。
元听心抬起轻微颤抖的手,缓缓落在她背上,怀里的人好似有感知,颈窝里的脑袋动了一下,低声嘟囔着发出一些模糊的气声,断断续续又不停止。
声音时大时小,元听心仔细辨认着字眼,明明是拼凑起来的话语,却像世上最尖锐的武器一样扎进她的心。
“不要走……元听心,不要走……”
反反复复就是这六个字,寂静夜里不断回荡,敲击在元听心某个鲜红内脏之上,撞破一些不知名的东西。
沉闷得发痛,元听心眼眶有些红,她克制着呼吸一下,随着肩颈上的呼吸吞咽一下。
这样就能把她身体里的疼痛吞噬掉吗?
为什么林逸潼的爱让她痛苦,她的爱也让林逸潼痛苦。
不让人落泪的爱太难找了,就像是树脂和琥珀,要靠时间才能证明。
手腕上沉重的镣铐压得元听心喘不过去,好似马上就要丧失最后一口气,可身边人的呼吸一刻不停,不断的渡给她,让她迟迟看不见终点,只远远看见旗帜模糊轮廓。
畏光的眼睛无法直视太远处的光亮,元听心只能再一次垂下眼,看向近处的人。
好普通的一个人,光鲜亮丽的荣誉奖项、位高权重的家世背景组成的人类,在此刻竟然也为爱祈求。
元听心自认为是一个配得感很强的人,她从来不认为,自己出身不好就配不上好东西,恰恰相反,她认为要不是出身不好,她早该睥睨很多人。
她的努力不过是在获取自己应得的东西,她值得这个世界上一切好东西,其中,包括林逸潼。
位高权重也是人,在同一个学校也会见面,林逸潼来自高位者的伸手救援并没有让她倾心。
她只是很羡慕、很向往,羡慕她不顾后果的底气、一往无前的勇气,向往她强大、自由。
想要就争取,向前才有路——这是元听心的座右铭。
可她在撒网捕鱼时,等待鱼儿上钩的她也是被鱼儿捕捉的猎物。
为了勾住她而制造的追逐,一语成谶。
“林逸潼。”元听心小声开口。
肩颈处的人已经不再说话,她闭上了嘴,呼吸绵延悠长,从鼻腔里呼出来。
元听心悄悄伸手抱住她,手掌贴在她脊背上,皮肤与皮肤之间隔着一层布料。
她已经很久没有抱过她了。
无法否认的是,此时此刻、在此之前,元听心对林逸潼的感情里都有一个挥散不去的念头。
‘好想你。’
想念是雾化的爱。
存在于念想,于空气,于身体每个角落。
夜里连风声都静悄悄的,远处的城市霓虹灯光减少了很多。
沙发上的手机忽然亮起光芒,震动的同时响起声音,是生日快乐歌。
眼睛里的水光转了一圈,元听心拧眉拿起来看,屏幕上亮着零点提示闹铃页面,闹铃标题就在屏幕中央——[元听心生日快乐]
标题之上是时间,00:00。
一个准点的生日闹铃。
心里头在发胀,怀里的人听见闹铃声响,拧起眉,眼睛依旧闭着,嘴巴却张开了,依然是梦话,只不过这一句格外清晰。
“生日快乐,元听心……”
追逐的气味很好闻,让林逸潼脑子里的红酒变成盛放的玫瑰,清浅的青提味道化作最好的安神剂。
还有什么清冽爽朗的香气,把五脏六腑里沸腾的火焰渐渐熄灭。
闹铃只要一点就能关掉,怀里的人再次陷入安眠。
乖顺得不像话,元听心几年前怎么也想不到林逸潼还有这种时候。
手机没有密码,轻轻一划就打开了,露出还没退出的日历,现在的显示画面是十月份,浅浅往下一看,就能看见一个当天的提醒事项和一个纪念日日期。
——2033年10月31日,元听心22岁生日快乐。
——2032年6月20日,交往纪念日,499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