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林逸潼到达地下车库,对着车后视镜整理发型,仔细捻着头发丝摆放位置。
副驾放着桔梗桃花,周身喷了追逐,在这股味道里望着车库入口的方向。
晚上八点十八分,一辆白色轿车缓缓驶入停车库,在电梯边停下。
元听心目光落在斜对面,隔着两层玻璃和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对望。
开门,下车,走路。简单的过程,元听心身侧的手却捏紧了,心里的恐慌在和自己缠斗。
谁会在大晚上把送礼地址选在昏暗的地下车库,但凡换一个人,元听心就报警了。
这种昏暗没有任何正面加成的环境,什么样的脑子能想出来约人在晚上八点之后见面,听着像是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偏偏对面人眼神前所未有的真挚诚恳,还带着点兴奋期待和忐忑,臂里挽着花束,手里拿着礼物。
但凡换一个人……
路程很短,大概五米不到,离电梯不远,墙壁上指示灯幽幽绿光,电梯有人刚刚上行,楼梯里还亮着暖黄灯光。
车库里浮沉雾蒙蒙像雾霾,细碎朦胧,只在光里浮现身影,黑暗里反而什么都挡不住。
“生日快乐。”林逸潼先一步开口,两手同时送出。
“谢谢。”
花束被人抱走,另一个木盒子还在手上。
“3月完工。”林逸潼的手又在发抖,握着金丝楠木盒子的手指捏紧,往前递了一点,“我不是没放在心上。”
元听心静静看着那个木盒子,她知道这个是三月完工,林逸潼给她发了消息,只是她当时想的是另一件事情。
金丝楠木的盒子浅金黄褐色,金丝纹路宛若水波流动,天然抑菌防潮,往往用来存放较为珍贵的珠宝玉石。
而这不过是因为她开店是说了一句想要招财进宝。
她也并不是一定为了那点心理作用才买那些黄蜡石,只不过是点缀装饰品。
林逸潼却当了真。
元听心伸手接过楠木盒子,稍显沉甸,里面的东西分量不小,指腹下木质温凉油润,入手质感很好,就连装首饰的盒子都用的最好木质。
“我之前问,”元听心抬脸,目光在昏暗视野里望住她,看那双此刻竟真的只装载自己的眼,“爱是什么,你有答案了吗?”
“……”
“去年那段时间……”林逸潼依然想要坚持自我,她开口为自己说话,“我是爱你的。”
“我的爱确实是裹着很多欲望,和你的,肯定不一样。”林逸潼睫毛往下落,和她对视。
元听心的爱可以隐藏很久,可以在面对心上人时百般遮掩迁就,哪怕身心俱疲不愿意发生关系,只要对方想要仍旧可以迁就。
林逸潼不行。
她做不到那样,喜欢就要拥有,热烈张扬释放给所有人都知道,掩藏自我是她一辈子都学不会的命题。
但那就是她的爱,世上爱千奇百怪,她的爱与元听心不同,不代表那不是爱。
“我频繁找你,”林逸潼顿一下,目光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才继续开口,声音降了两个度,“找你做,是我的表达方式之一。”
元听心难以克制自己要拧眉。实在是在她记忆里,性关系居多的关系,算不上任何正面形象。
幼年记忆里对于“□□”的初识,是母亲被绑在床头,麻绳铁链勒着她,一个又一个男人欺压在她身上。
痛苦的嘶鸣声音充斥着她尚且无法拥有记忆的日子,以至于就算她如今没有记忆,也能想起那些哀嚎。
而那声音不止在她母亲喉咙里,隔壁家,村长家,那个村子里好多好多地方都会有。甚至在农田里面都有,她曾无意间撞破过一帘玉米帷幕,那场景很难以让人忘记。
最大的原因是因为,那并不是一个和母亲一样年纪的女人,是前一天陪她一起堆石头玩、分食一颗甜蜜青提的姐姐。
她是隔壁家的姐姐,名字很难听,姐姐不喜欢,不想要别人那么叫她。
于是元听心说:“我给你取一个,你喜欢风,叫乘风怎么样?可以乘着风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想去哪里都可以。”
巧合的是,姐姐的亲生母亲就姓程。
她没有上过学,一直很羡慕元听心可以上学,但从来没有因为这个对她不好,反而总是和她一起玩,让元听心教她写字念书。
她们时常凑在一起,元听心把自己的作业书本拿出来,一笔一划教她写字,一个音节一个音节教她念词。
得到的成果就是,在听见乘风的时候,姐姐很快就在黄土地里写出了那两个字。
程风。
她很开心,写了很多遍,多到元听心数不清。
她们一起在黄土坡坡上待了一整个下午,午后晴光映照在她们发红的黄皮肤脸颊上,映照在那个山坡上无数个“程风”上。
元听心背对着太阳,望着她的笑脸,依然睁不开眼睛。
那个姐姐只比她大五岁,那个男人是村长家的儿子,和她“爸爸”一个年纪。
她吓得动不了,男人狰狞的笑容好似恶魔,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拖拽她,那个脸上还挂着泪的姐姐死死抓住男人往她那边拉扯,还一直喊,让她快跑。
她跑了,跑得很快很远,跑得心脏要炸裂,跑得喘不上气,跑得宽大的鞋子丢了一只。
后来那天晚上,村子里的人没见到他们俩,结伴出去找。元听心也去了,她找到了自己跑丢的鞋子,也找到了人。
其实很容易找,那片庄稼都变了色。
姐姐的手是扭曲的,嘴巴里全部都是血,浑身上下都血肉模糊。男人喉咙上掉了一大块,都要露出里面白色的骨头,整张脸上没一个好的地方。
村子里的人把两个人带了回去,要合葬。
村长说他儿子还没有娶媳妇,虽然这女人差了点,但聊胜于无。至于杀害,在他眼里就更应该给他儿子做虏做仆。
第三天,尸体入土了。
第四天,尸体少了一具,而留下的那个尸体,身上被铲子凿得骨头都是坑。
事情发生在不见五指的黑暗夜晚,铲子是村长家铲粪的。
排查了一圈曾经被村长儿子强歼过的女人,甚至看了那几个村长儿子的孩子,也把和姐姐玩得好的元听心叫过去吓唬,一无所获。
村子里的女性都瘦得很,营养不良又尚且年幼的元听心更是还没有那铁铲整个高,皱眉啜泣无辜可怜的样子,任谁也没办法强制定罪。
村长在坟前哭着大骂,要做了这种丧尽天良事情的人不得好死。
‘丧尽天良,确实该死。’
又一个第二天,村长家起火了。
元听心是大早上在家里准备生火做早饭的时候,被前面家的阿姨告知的这个消息。她手上还拿着和她半人长的铁钳调整木柴,闻声匆匆忙跑出去,站在瓦房边上望着不远处的大火。
十岁不到的小孩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感叹:“啷个着火咾?”(怎么着火了?)
“不晓得喔,刚刚才烧起来,那边几户人家都在帮到灭火。”阿姨挥挥手,靠在她身边小声说,“我看呐,逗是他们屋头造孽造多球了,仙人给点滴火。”(就是他们家里造孽造多了,神仙给点的火。)
“啥子孽?”小孩一双眼珠干净清澈,仰着面黄肌瘦的脸蛋望着阿姨。
“你不晓得迈?”阿姨左顾右盼,压低声音和她说,“前几天那个姑娘是被强歼途中动滴手,所以才两个一起死咧。”
“强歼是啥子意思?”
“逗是强迫别各……”阿姨顿了一下,思考了一会儿该怎么解释,说,“□□,生娃儿。”
“他们不是说那过叫做……”小孩眨巴一下眼,神色语气纯真无比,“‘你情我愿’迈?”
“……”阿姨沉默了两秒,眼神稍显鄙夷地看她,撇撇嘴不屑地“哼”一声,没再和她说话。
不远处火逐渐熄灭了,小孩问那边跑回来的人:“人啷个样咾?”
男人挥挥手:“没得事。”
“哦。”真可惜。
元听心和大人们挥挥手,跑回家继续生火给三个人皮猪做早饭。铁钳夹着烧红的木柴,底下是碎屑的火星,火生得很旺,裹了一圈蜡油的木柴碎屑就是容易着火,稍加利用还能控制着火时间。
一群没上过学的文盲,妈妈说的没错,书是个好东西。
火也是个好东西,它既在人的心里,又在恶人的头顶。
还可以让姐姐随风而去。
元听心其实很讨厌性行为,尤其是和男性有关的。村子里滥交乱交成性,女人们是“公共”的、“打工”的,活她们做,钱男人收。
她能不被男人性侵害,纯属是因为她“父亲”势利,他一直把元听心当商品,认为“干净”才能卖个好价钱。村子里出价的人都没满足他的胃口,加之听话懂事又笨又傻的小孩好利用,于是元听心就一直没被卖出去,反而还被相对“保护”着。
无所谓了,蠢货就是蠢货,改天他找到卖家,她就两个一起烧了。蜡油火柴她偷偷积攒了不少,烧两个人绰绰有余。
找个晚上铁刀一割,剖猪一样划开皮肉,蜡油火柴往里一塞,她就不信他们有能耐管她。
到时候往外面丢远点,回家睡个觉第二天哭着眼装无辜可怜,喊点孝女台词,谁会怀疑她?毕竟她平时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好脾气窝囊废。
谁家窝囊废手起刀落一只猪?
也就那群蠢货信。
无所谓了,粉皮猪人皮猪都一样,来了都一样劁了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