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里城镇有些距离，远远看过去，晨光将教堂棱镜化成一片彩色斑斓的湖，像打翻了糖果又融化。
元听心双手交叠放在露台上，目光从茂密山林里探进去。
同样是山，看见的景色截然不同。
以前只有一望不到边际的山野，偶尔的乐趣就是破空的飞机云道。
这里却有无时无刻都散发着光彩的棱镜教堂，山林里也没什么蛇虫猛兽，不需要担心生命危险。
身后贴上温热的躯体，耳朵贴着耳朵蹭过，林逸潼把下巴放在她肩膀，双臂绕过腰环住。
“在看什么？”她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黏哑，又比平时哑上三分。
“教堂，棱镜很漂亮。”元听心伸一只手，掌心贴她脸颊，掌根托她下巴，指尖点一点耳垂。
林逸潼就顺着她的手往下压，落在她手里，有些困倦的打一个哈欠：“中午十二点会敲钟。”
“你几点睡的？”元听心侧脸，林逸潼也望着那边的教堂，挺拔的鼻骨像另一座小山脉。
昨晚元听心上床后看了眼手机，是十二点，现在应该十点了，如果一点就睡，肯定不止于现在还在打这么困的哈欠。
“三点。”林逸潼浅虹膜透光性强，她在眉骨阴影下眨了眨眼，勾勾唇角，“听见你说要和我一起去，连夜让钱煜通知拍卖会的人安排位置。”
贴着脸颊的手顿了下，元听心思索两秒，眨眨眼睛：“你刚刚说什么？”
“说，”林逸潼侧脸，在她掌心亲了亲，嗓音透着笑，“让人安排了位置，晚上我们一起参加拍卖会。”
“？”元听心仔细回忆，没想起来，“我说的？”
“不认账也没用了。”这个点钱煜肯定已经安排好了。
林逸潼咬一咬她拇指指根：“怎么还反悔。”
“我不记得。”元听心讷讷。
“？”
两人对视，都挺木然。
“你自己说的，让我给你安排位置。”林逸潼瞪大眼睛据理力争。
“你什么时候听见的？”
“一点出头，我是一点十一给钱煜打的电话。”
“我没到一点就睡着了。”元听心没听见她打电话的声音，倒是做了个和林逸潼参加晚宴的梦。
“……”
两人对视好一会儿。
林逸潼嘴唇抿紧：“那怎么办？已经安排了。”
元听心默了默，压压唇角：“那就这样吧。”
也是没想到在梦里把自己给卖了。
林逸潼收紧双臂搂紧她，微微俯身靠在她肩膀：“这不是我强求的啊。”可不能给我再算一笔了。
“那说不定呢？”元听心忽然起了逗她的心思。
林逸潼瞠目咋舌：“这真不是！”
“嗯。”元听心靠在露台边，没多说。
“真是你说的！”
“嗯嗯。”
“你别不信啊！”
“我没说不信。”
林逸潼抬手拍在露台大理石围栏上，气急道：“我真……”
柔软的唇瓣打断她的话，元听心勾勾笑：“逗你的。”
林逸潼被哄就好得很快，又笑起来：“你把我当小狗逗呢？”
“咬人的是坏狗。”元听心轻轻哼一声，意有所指。
“坏嘴坏狗，我就没点好的？”
“你抱着的是好的。”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自恋？”
“权限不够。”
“那我现在的权限到什么地步？”林逸潼腰间的手开始不老实。
元听心抓着丢开：“不到这个程度。”
“那我昨晚……”林逸潼的话被元听心警告的眼神止住。
“你之前和我保证的什么？”
“……现在这又不是外面。”
林逸潼在她目光里节节败退。
元听心忽然觉得逗狗挺好玩的，但还是没有正常相处来的好。
比如此刻手牵手在庄园里散步，肯定会比她牵着绳遛狗要来的好。
而林逸潼看见周围庄园园林养护人员投过来的眼神，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在两人步入温室的时候开口提起：“我们俩这么漫步庄园，我姥姥应该会知道。”
元听心有些诧异，偏眸看向她，凑近了低声问：“你们关系很好？”
这回轮到林逸潼有些讶异：“不是很好。”如果没有血缘关系应该只会是对手或者商业伙伴。
“你怎么知道？”
她们家对外面子功夫都做得很好。别管内部怎么争怎么斗，出去了都是一致维护家族颜面的。
“直觉。”元听心不觉得一群有野心的人凑在一起会没争端，靠亲情就可以和和睦睦。
足够多的利益可以撬动任何黑暗心理。
“她每年八月过生日，就会把自己钱煜叫过去做汇报。”
元听心轻轻叹一声。
林逸潼找补：“我有让钱煜保密。”
“她的指挥权在你手上？”
“……我姥姥地位最大。”
又是一声叹。
“……”林逸潼沉默好一会儿，“应该还不知道，不然会找我谈话。”
青提藤架搭在温室玻璃面边上，木质藤架搭建的稳定又美观，青葱绿叶丝缕缠绕攀岩往上，光线透过玻璃碎进来，宝石般青翠果实坠在绿藤里。
“这可以吃了吗？”元听心微微仰头看着。
上次下了命令之后林逸潼也没来过，她伸直手臂摘一个，入口嚼了嚼，确定是甜口青提之后说：“可以。”
元听心也拿了一颗，圆润饱满，比外面买的都要好，她目光透过鲜嫩欲滴的青提，看见很远很久的过往。
那时候她没怎么吃过水果，这种纯甜口又没有腐烂的水果很少到她手里。有一次村子里在外务工的人回来，带了不少吃食，其中就有当时还是新品种的甜口青提，家里分了半串，元听心洗好了一颗颗摘下来放在有个凹陷的铁盘子里，在得到“许可”后吃了一颗。
很好吃，好吃到元听心又偷偷拿了一颗，下午和程风一起玩的时候分给她吃。
好吃到就那么一颗半，她记了很久。
其实后来想起来，并没有好吃到那种地步，现在吃过很多东西，元听心也有别的更喜欢的东西了。
但如果让她说最喜欢吃什么，她还是会第一时间想起青提。
对她来说，青提就像伊甸园里的禁忌之果。
并非最独特最稀有，却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象征着她的欲望、甜蜜、酸涩、过去、未来。
“你怎么知道的？”她喜欢青提。
“我当时不知道。”林逸潼接连摘了半串的量捧在手掌上，搁在一边等元听心拿着去吃，“我只是看见青提会想起你。”
触到青提的指尖顿了一下，元听心若无其事拿起青提到唇里，咬一半，清甜沁口的果肉汁水爆开。
是甜的。
温室玻璃日光下反射光线，映照外界庭院花园，又半透里面青翠植被。
各色色彩映照，内外呼应，隐隐成为一体，化作一片片棱镜。
棱镜多彩迷幻，和日光联手为人们制造一场美丽的幻梦。
望着炫目的光彩，好像就能够找到异世界的门扉，未知的奇幻冒险就在前方。
伴随着教堂钟声敲响，声波化作湖面涟漪在空中荡漾，仰望棱镜、聆听钟声的人都变成海中鱼。
鱼儿们在波澜光斑之中游，在万花筒般的世界里，依着身边人脚步缓缓走进大堂。
教堂内部雕栏玉砌，整齐摆着长椅，大堂尽头正中间一尊神像，长发女性神像，身后棱镜壁画透着光。
站在祂面前不自觉显得渺小，元听心仰脸望着那位女神问：“这是哪位神明？”
林逸潼低头看看底座，又抬头看看面部，回道：“不清楚，应该是某位圣徒殉道者，底下有锁链和刑具。”
元听心闻言低头，看了看破碎的锁链和看不出样貌的石雕刑具：“代表挣脱束缚，向往自由？”
“对，圣徒殉道者多半都是代表挣脱王权世俗，奔向灵魂上的自由。”林逸潼侧目看她，“你要拜拜？”
元听心摇摇头：“我不信神。”
说完一愣，她一般不会当着别人面儿说别人怎么样的，除非对方挑破脸皮，而今她在这座神像面前说——我不信你。
走出教堂，元听心回头看一眼那多彩棱镜，又看着林逸潼道：“你把我带坏了。”
林逸潼第一反应先是笑了，随后问：“我又坏了？”
“你的名声本来就很坏。”
“那你刚刚还吃我买的冰淇淋。”
“是你自己扫的码。”元听心本来是要自己扫码的，是这个人非说什么她现在必须行使一下自己的权利。
又说：“你政治分肯定不高。”权利和义务根本不是这么用的。
林逸潼牵着她的手晃一晃，在她耳边笑一下：“学妹，我是理科生。”
“高中生高一都要学全科。”元听心对着那几个理科科目苦思冥想过很久很久。
她嘴巴抿一抿，面色挺认真。又想起那些个英语数学混血儿。
林逸潼看了看，又挪不开眼，笑着点点头：“嗯。”
元听心轻轻蹙眉，感觉被蔑视了：“你挑衅什么。”
“我？”林逸潼觉得荒唐。她哪里敢挑衅她，她恨不得给元听心当牛做马，给她当家养宠物狗。
“就你。”现在元听心的语气比较像挑衅。
林逸潼忍不住笑，笑了好一会儿。
元听心甩开她的手，自己往前走。
后面被丢下的人连忙快步赶上去，握住手腕往下，嗓音里的笑意还没有散去：“我的错。”
这个时候该接的下一句大概是“错哪儿了”，但元听心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那个行为挺幼稚的，抿抿唇没再做声。
林逸潼还演上瘾了，指尖挠挠她掌心：“我认错。”
凑到她眼前，眨眼笑：“原谅我？”
日光落在她眉眼发梢，和红玫瑰宝钻同色的耳饰闪着类似棱镜迷彩的光芒，本来该用来遮光的浅色墨镜在额上顶着，浅琥珀眼眸在阴影里微微闪。
“……”元听心喉管一梗，面不改色撇开眼点评，“戏精。”
说完又发现，其实刚刚那个地方也可以找到一个点说她挑衅。
异国街道、教堂同一条街，元听心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挺爱找茬的。
“爱看吗？”林逸潼顶着反光墨镜，凑近了笑眼问。
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喜欢的人笑了，自己也会想笑。
恋爱真的让人莫名其妙。
元听心压了压唇角：“一般。”
林逸潼更压不住笑，握着她手晃晃，手背敲敲她胯骨：“傲娇，还说你不是小猫。”
这又是哪里可以跳出来的话题。元听心感到莫名。
还不等她莫名的那股感觉结束，林逸潼又开口，是一句更莫名的话。
“喜欢海吗？”
这里是城镇街道，她们刚看完教堂，牵着手要去餐馆坐下吃饭，林逸潼开始说海。
加上林逸潼，好像也就不是那么莫名。
“还行。”元听心答的很中肯。
林逸潼不是很满意这个回答，自己给自己指定答案：“这时候不应该说喜欢我吗？”
“谁规定的？”元听心蹙蹙眉头，看样子很认真疑惑，可她又偏偏脸，有点傲娇。
以前她也不知道，元听心还会傲娇，她藏了好多，等着人一点一点发现，像挖宝藏一样，喜欢的人每多看见一点，就觉得自己是中大奖了。
林逸潼忽然想到追逐那个原名，开始答题：“追逐原名是寻宝图？”
又挺突然挺莫名其妙的话题，但元听心没管了，回答她：“不是。”
“藏宝藏？”
“不是。”
“宝藏迷宫？”
“不是。”
走一路猜一路，口口声声说过不喜欢猜谜游戏的人此时此刻很执着很沉迷。
“为什么会想到宝藏？”元听心把菜单还给服务员，问对面人。
林逸潼回答的很快，语气理直气壮：“追逐一号是我，我是你的宝藏。”
元听心差点被水呛到。她清了清嗓子：“一号不是你。”
“你说过追逐是你调的第一只香，是给我调的。”林逸潼脸色变了变，要生气较真了。
“你是二号。”
“你把我挂链接。”
“……那我撤掉？”这是不可能的。
“不行，你公开一下是给我做的。”林逸潼要求给自己的香水一个名分。
又蹙眉怒目质问：“一号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