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的触感在耳后,元听心感觉自己跟过了一遍微弱电流一样,一瞬间浑身都不属于自己,甚至感觉到耳朵后面起了一层小栗子。
肯定有,因为身后人在笑,轻轻的,是带着惯有微磁的音色,又是一阵电。
元听心观察了林逸潼很久,很多事情不知道林逸潼自己知不知道,但她确实偷偷收藏了很久。
比如那只很普通的黑色水笔,此时此刻也还在她衣柜的加密木箱里。
比如高中的时候,林逸潼买完冰淇淋习惯在操场边走边吃,吃完了还要叼着棒子吊儿郎当的走一会儿。
——“你吃完了就不能丢掉吗?好难看。”
——“你丢,我懒得动。”
——“神经病。”
比如她高中大课间在外吃饭,有时候会喝一瓶鸡尾酒,喝完会把空瓶子横在桌子上转一圈,玻璃瓶骨碌碌的。
——“又喝酒,我要告发你。”
——“你去,告儿老班她心爱的学生不过是喝了点果味小饮料,就要被呈堂供状。”
比如她的声音其实很御姐,比所有影视作品里的声音都好听,不是很磁性很御很姐符合刻板印象的御姐音色。
反而略微清透,但和她整个人恣意洒脱的模样配合起来……很让人心动。
元听心不太了解声线那些分类,只觉得是小时候夏天能听见的某种声音,风从山林深处吹出来,压着树枝木叶,清朗不受拘束。
这种话说出来太像是什么狂热粉丝了,所以她从来没对林逸潼说过。
她都能想象得到,如果说出来,林逸潼肯定会耀武扬威洋洋得意,一天说八百遍,还要拿出来笑她。
元听心可以在害羞的时候藏的很好,只是这大半年来她不太愿意藏了。
她藏了太久太久了,有时候她都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样的。
自从大学赚了第一桶金之后,她时常给云城植树造林捐钱,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做错了,只是偶尔会想起森林里的动物,觉得它们有些无辜;也会想起那颗被白色巨雷劈成黑色焦炭的乔木,觉得它也很无辜。
但是她也很无辜,那些山林里连名字都没有的女人们最无辜了。
小小年纪做的事情,她也没办法回首去严正义词的批判些什么。
最后只能翻一面,告诉自己“都过去了,就这样吧”。
然后发现,其实最过不去的就是自己。
第一次把人骗去山林里的时候,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错,一条贱命死不足惜。
但给人火柴的那一刻,她想到那些垂死挣扎的小兽,想到树上筑巢的鸟儿,是犹豫过一瞬间的。
如果村民不在她中考成绩出来之后,拦着她不让她出村,逼着她结婚给她讲媒,甚至计划把她和一个男人绑起来丢到一张床上,或许她也不会选择用这么极端的方式。
能怪谁呢。
元听心不太能接受过去那些事情,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她只是寻找出路。只是出生于那种地方,那种形式,她偶而会难以自控的产生自我唾弃。
尤其是每每想起妈妈,想起她对自己的叮咛,想起她看自己的眼神,小时候什么都不懂,只会贴贴她抱抱她说不哭不哭。
长大之后才懂得,却什么都做不了。
唯一能做的,好像只有远离。
混乱黑暗的无序之中被创造的产物,不被双方喜爱,不被双方留下。
山火她失踪时,那些人没有来找她,不是因为放过她,只是因为不在乎,在他们眼里女性多得是,没必要大费周章去找一个已经不见的人,就像当初他们找程风的时候。
是真的找不到吗?
怎么会让她一个小孩子找到呢。
不过是他们都选择去找男人,按照男人的路径去找,又怎么会找到那片农地里去,那天甚至有人进了山林外围喊他。
而唯一可能在乎程风的大人,被绑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
她知道程风死了,早在死亡那天晚上她就知道,因为元听心茫然无措、心惊胆战往回走时,听见了程风生父的声音,说要告诉她贱丫死了,家里耀祖没人照顾,要让她再生一个。
元听心找不到别人家锁链的钥匙在哪里,她只能偶而给她带一点吃食下去。
第一次去的时候,她说了一些若有似无的话。
“风走了。”
“嗯。”
“那场火一定很好看。”
元听心没回她。
后来有那么一次,元听心在她吃馒头的时候,蹲在一边小声问:“如果你在上面,你会去找她吗?”
女人斜着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元听心知道了。
可她还是不放弃,她心里这个问话不止为了程风,也为了自己。
“你恨她吗?”
她恨我吗?
瘦小的元听心抓着自己破旧的袖口,缩成一小团蹲在一边,小心翼翼看她每一个神情。
女人这次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嘶哑,满是疼痛怨恨,宛若暴雨时期的滚滚天雷,带着散不去的愤怒:“我恨你们这个村子里所有人,所有!”
元听心瑟缩着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她吃完了馒头,元听心才把自己从颤颤巍巍的状态中抽离,要起身出去。
这时又有声音,暴怒怨恨少了一些,但依旧因为情绪过激而忍不住颤抖:“你们是无辜的,不知情的。”
女人没见过这个小孩,但她知道她的存在。那个女孩偶而会下来和她说说话,她说她有一个好朋友,她们经常一起玩,女孩教她写字,还把她的青提分给她一半,还给她取了新名字。
她用小树枝在地面上写,地下室不是泥沙地,留不下痕迹,但她还是写,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出两个字,很标准的笔画顺序。
“程风,她说,这个名字寓意可以乘风而去,很自由。”程风怯懦地抿了抿唇瓣,抬一点眼皮看过来。
女人快速收回视线,空茫目光没有落点,散在远处石台阶梯上。
“我跟你姓。”程风润了润唇,鼓起勇气轻声呼唤。
“妈妈。”
女人躯体顷刻僵硬,紧接着便是颤抖,克制不住的愤怒恐惧怨恨,尽数如焰火一般充斥眼眶,怒目圆睁,红血丝遍布眼球,干涸嘴唇苍白肌肤。她顾不上唇上破了皮,用尽全身力气在怒吼:“滚!!你凭什么和我姓?!你个贱人!滚出去!我没有孩子!没有孩子!!滚啊!!!——”
第二天,比鬼还可怕的男人下来,告诉她,她死了。
昨天在这个昏暗无光的地下室说想要乘风而去想要自由的孩子,死了,死在男人身下,死在不屈悲愤怨恨之中,死在生母的怒吼之中。
她来到这里之后哭过很多次,最开始几乎天天以泪洗面,她那时候才二十岁,大学都没有毕业,恐慌害怕愤怒怨恨,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包裹她缠绕她,侵占她身体每一寸。
良好教育告诉她这些孩子并非帮凶,身体本能告诉她——驱逐排斥,要否定怨恨这个村子所有的一切。
“但接受不了你们不是我的错,我没有错,我是受害者。”女人眼角有一点水痕,无声的,甚至近乎无痕。
“楠木,金丝楠木,很好的名字。”你给自己找的寓意很好,这个行为很好。
元听心捏紧了衣角,垂头摇了摇,克制住齿关颤抖,小声说:“我叫听心,听从本心的听心。”
女人笑了,这可能是她来这里第一个真笑吧。
“听心……”她喃喃一遍,又敛眸,“很好,很好的名字,你很聪明。”
没有告诉程风这个名字,现在却告诉她,防着人泄露自己的心思,又在关键时刻敢于赌博。
“以后来我这里,带上纸笔。”
走到台阶上时,元听心又听见声音,很微弱,如果不是她耳力好,可能根本听不到。
“听心,你要跑出去,离开这里。”
元听心没有回复,她那时还太弱小。她当然想离开,但事情还没有完好计划,赌博到这里就结束了,不要透露更多,哪怕他人已经猜到,也要守住不从自己这里泄露。
这是躲猫猫的不成文基本规则,鬼总是会吓唬人的,会说看见你了你已经输了之类的话,但只要没有走到面前,没有被彻底抓住,这所有的言论都不真实。
元听心不能输。
这第一次赌博已经耗费了她当前所有胆量,她给自己留了后手,如果她告密,就把她藏在角落里的碎刀刃也暴露。
这个女人在外面肯定是很厉害的人,不止是因为在这里待了十几年还能条理清晰地给她讲题,还因为她每次都会拓展一些学校老师不会教的东西,而那些东西听上去就很高深。
为了不被发现,元听心最多一个月来一次,每秒都很珍贵,只能先用铅笔一笔一划记下来,回去再反复看反复理解。
女人话不多,在她记笔记的时候就靠在石墙上静静看,只很少的时候,她会问点问题。
“不问我叫什么吗?”
元听心笔尖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写:“你如果想说,你自己会说。”
女人瞟一眼她用来当做草稿纸的卷子,分数41。
“不要过度藏拙。”
“我能问为什么吗?”
“呵,你不是已经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