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们乘电梯上了顶层,而后姜语铮打开房间的门,将简墨的行李箱放下。然后,她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了窗帘,维多利亚港的夜色扑面而来,对面中环的写字楼群灯火通明。
“陆闻希是个挺难搞的人。三年前,上海一个美术馆想搞一个国际双年展,申报了昭晞基金会的资助。初审过了、复审也过了,结果临签约前,那个美术馆的策展人在一次公开论坛上说了一句资本不应该干预学术判断,然后他的资助没了。基金会官方给出的理由是年度预算调整,那个双年展到现在都没办起来,那个策展人也再没拿到过任何一家主流机构的邀约。”
“你是说,我也可能被陆闻希针对?”
“不是针对,可能更恐怖。”姜语铮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说道,“他从上周开始,已经让助理跟你们文化中心和酒店对接了好几次。先是确认你的航班时间,再是确认酒店房间的楼层和朝向,后来连房间里要放什么花都问了。你知道他指定的是什么花吗?”
简墨顺着姜语铮的视线看过去。玄关的花瓶里,插着一束蓝紫色的花,花的样子有些奇怪,简墨并不认识这款花。
“这是西番莲。”姜语铮解释道。“酒店礼宾部昨天下午找了三个花商才调到的,整个花墟只有一家肯接这个单。进口品种,蓝紫色副冠,市面上几乎不流通。”
简墨的心脏剧烈的跳动,她知道姜语铮话里的含义。这束花不是酒店欢迎礼,而且,这已经超出了任何正常接待的范畴。陆闻希要做的,不是报复,又或者说,这不仅仅是报复。
报复至少是平等的,是你来我往的交锋。
姜语铮仍旧看着简墨,继续补充道:“我昨天了解了一下这个花,它的原产地是南美洲,十六世纪被传教士带回欧洲。那些传教士看到它的花形之后,认为它就是《圣经》里说的‘荆棘之冠’。”
简墨自然知道何谓“荆棘之冠”。《圣经》中讲,耶稣被钉十字架前,士兵们为了嘲讽他 “犹太人之王” 的名号,用尖锐荆棘编织成冠冕强行戴在耶稣头上。恰如此刻的陆闻希,他以疼痛、羞辱,强行为简墨加冕。
简墨几乎有些生气,她从来没有遇到过如陆闻希般无理的人,她绝非情绪外显的人,但此刻,她几乎有种想要砸掉花束泄愤的冲动。
她走到花束前,花束下面压着一张米白色的卡片,简墨拿起了卡片,上面写着:“Welcome to Hong Kong,Roselle.”
她放下了卡片,纳罕地问道“谁是Roselle?”
姜语铮从简墨手中拿出那张卡片,然后放回了玄关处,又拉着简墨走到了沙发处坐下。
“Roselle不是一个人名,是一款酒的名字。现在这个名字是他对你的命名。”
听姜语铮这么说,简墨心里再次涌起巨大的不适,陆闻希太懂得如何以体面的方式羞辱别人了。
“陆闻希喜欢酒这件事你应该知道。他在香港半山有个私人酒窖,光是目录就有八十多页。酒店里的意大利侍酒师,以前在他家做过私宴服务,后来跟我熟了就聊过几句。”
简墨没有说话,等着姜语铮继续往下说。
“那个侍酒师说,陆闻希对酒很挑剔,但他对Roselle的偏爱不太一样。Roselle是一款产自南法的小众桃红,用的葡萄品种很偏,产量极少。那个侍酒师说,那是一瓶很难搞的酒。”
姜语铮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简墨一眼。
“他说,这款酒对酿造条件要求极其苛刻,日照多一天不行,少一天也不行。温度、湿度、采收时间,有一个环节不对,整批葡萄就废了。而且就算酿出来了,也不是谁都能喝懂的。据说,这款酒的层次很复杂,有一点野生的莓果味,混着矿物质的冷感,回口还有一丝苦。”
“所以,他现在叫你Roselle。他觉得你像这瓶酒。难搞,小众,大多数人看不懂,但他觉得自己可以。”
简墨觉得陆闻希自恋的可笑,她也确实笑了出来。陆闻希太过于荒谬了,他在物化她,又把自己的自恋包装成欣赏。
他以为他在品鉴什么?他以为她是一瓶需要他的味蕾来定义的东西?
可姜语铮没有笑,她严肃且认真地看着简墨,语气郑重地说道:“墨墨,他是认真的。不是对你的感情认真,是对得到你这件事认真。你在他眼里不是什么策展人,反而是他收藏清单上的一件藏品。”她担忧的说道。
“我之前说的确实不对,他没有在追你,他只是在布阵。而现在,围猎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