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琉璃厂的胡同离开，梁秉文让司机驱车去了东三环陆闻希的办公室。刚才还是青砖灰瓦、老槐树以及讨论《红楼梦》的学者，一转眼就变成了玻璃幕墙、反光的写字楼和行色匆匆的上班族。

他具象化的感受到，自己从简墨的世界来到了陆闻希的世界。

梁秉文没有敲门，便径直走进了陆闻希的办公室，他正在打电话。陆闻希看了梁秉文一眼，并没有打算让梁秉文回避。

“之南，鹿特丹的货，用你的离岸公司作为委托方，找个拍卖行……对，我的基金会以购藏的名义参加拍卖会。”

看陆闻希挂了电话，梁秉文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沈之南最近忙什么呢？”

“忙着做家庭教育。”陆闻希散漫地回道。

梁秉文挑了挑眉，来了兴趣：“怎么，小祖宗又闹了？”

“前两天我去布拉格，之南的场子。结果正巧碰到画儿也在，还点了男模，我走的时候看之南已经动了气，后来听说，他拿戒尺把画儿打了。”

梁秉文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同样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戒尺，这种东西也只有沈之南会用。

他和沈之南的交集并不深，统共也就见过几面。沈之南是那种让人不太敢跟他开玩笑的人，永远西装笔挺、不苟言笑。梁秉文私下跟陆闻希吐槽过，他一度怀疑沈之南的人生乐趣全在财务报表里。

但沈画倒是个挺有意思的女生，梁秉文对沈画印象很深。

去年夏天，一位亲王的表亲在圣特罗佩郊外一座私人庄园举行了一场马球慈善赛，他和陆闻希都受邀参加，当天下午，工作人员将VIP帐篷沿草坪边缘一字排开。

彼时，他正在陆闻希的帐篷中闲聊，旁边帐篷里几个人在说话，语气轻慢。有人提起贝尔纳迪上周带的那个女伴，说是个东欧模特，包周的，又扯到什么“有些女孩明明也是这层关系偏要装成名媛”。

梁秉文看了陆闻希一眼，不置可否的撇了撇嘴。

这时，他听到了一个清脆、年轻的女声。

“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沈小姐，您讲。”

听到那人称呼沈小姐，陆闻希明显有些意外，他坐直了身子，朝着隔壁帐篷看了过去。梁秉文看陆闻希的表现，明显是认识那个讲话的女孩，也顺着陆闻希的视线看了过去。

女孩个子很高，身形匀称修长，脊背笔直，穿着一套深蓝色的骑装外套，衬得腰肢纤细，白色的马裤束进长靴里，头发高高束成一个马尾。因为距离有些远，梁秉文看不清女生的脸，只看得到她微微侧过头时露出的小巧精致的下颌线。

此刻，她正盯着眼前那个鬓角花白的男士。

“您刚才说，有些女孩‘明明也是这层关系，偏要装成名媛’。我不太明白，您是怎么判断的？”

“沈小姐，我没有标准。只是在这个圈子里待得久了，看得多了。”

“那如果您看错了呢？”

男士微微挑眉。

“如果您看错了，您会知道吗？”沈画仍在追问，不依不饶。

梁秉文看到陆闻希此时站了起来。

“干嘛去？”

陆闻希没回答，只是快步去了隔壁帐篷，与那位男士低声沟通了几句，然后便揽着女孩的肩，拉着她回了他的帐篷。

她走进帐篷，梁秉文才看清她的脸。

女孩站在那里，还带着刚从马背上下来时的那股热气，像一只被人从“战场”上强行抱走的小猫，爪子还伸着，尾巴还炸着毛，却已经被人拎着后颈提回了安全区。

女孩生得一身瓷白的皮肤，在南法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长了一张标志的鹅蛋脸，眼睛很大，睫毛卷翘纤长，因为不开心，她的嘴巴微微撅着，像个漂亮的娃娃。她的年纪看起来不大，眉眼之间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那双漂亮的杏眼不高兴地瞪着陆闻希。

“闻希哥，我还没有说完呢。”女孩明显蛮不开心。

“画儿，你今天说的话，没有一句是错的。但那个场合不对。”陆闻希的声音本就温和，此刻，甚至带上了哄劝和循循善诱的味道。“那人是苏富比的欧洲区副主席，跟你之南哥有生意往来。这话如果传到你之南哥耳朵里，你觉得他会做什么。”

沈画抿了抿嘴，没有回答，显然有些心虚。

后来他听陆闻希说，为这事，沈之南罚她面壁一个晚上。但显然，这只小猫并没有因为沈之南的高压管束而收敛。

“能逼到沈之南动手，沈画也是个人才。”梁秉文不由得感叹道。

陆闻希看着梁秉文那副翘着二郎腿、幸灾乐祸的样子，就知道他今天来准没好事。

“你今天来，不是来跟我聊沈之南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