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学会秘书长周教授就坐在了东三环一家不挂招牌的私房茶馆的包间里。陆闻希比他到得更早,已经点好了一壶陈年普洱,茶汤在紫砂壶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周教授,今天请您来,是想跟您聊一个不太成熟的设想。”陆闻希亲自给秘书长斟了茶,态度和煦。“昭晞基金会下半年想做一个面向青年学者的学术基金,专门支持清代文人精神史方向的独立研究。额度暂定每年两百万,首期签五年。”
周秘书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两百万一年,五年就是一千万。对他们这样的学术机构来说,已经不是小数目。青年学者扶持计划他们已经喊了三年,一直卡在经费上,现在竟然有人主动提出赞助。
“陆主席对这个方向有特别的兴趣?”主动上门送钱的倒也少见,周秘书长不得不警惕。
“不是我的兴趣。”陆闻希浅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简墨策展人的兴趣。”
接着他放下茶杯,看着周秘书长。
“简策展人在红学文化大展里单辟了一个篇章,讲清代文人的独立精神。我看了她的策展方案,很不错。她提出了一个好的学术命题,但展览只能呈现皮毛,真正深入的研究需要学界来做。所以我想,基金会应该支持这个方向,帮她把这个命题在学界的土壤里种下去。”
“当然,评审权全部交给红学会,”陆闻希继续说,“基金会的原则是不干预任何学术环节。唯一需要学会支持的,是推荐两位项目顾问,在学术方向上做咨询,不涉及行政和财务。”
周秘书长心中了然。赞助方的钱从来不是白给的,这是圈子里心照不宣的规矩,他见过太多类似的操作。赞助方砸一笔钱,顺便在项目里安插一两个自己的人。
他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这次塞进来的不是个外行,不然,这人在媒体面前说错一句,整个学会都得跟着擦屁股。
去年某科院那个项目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某家地产公司给考古所捐了一笔钱,顺手塞了老板的小舅子进来当文化顾问。结果那人在媒体采访的时候把“仰韶文化”说成“仰韶文明”。视频传出去不到二十四小时,考古所的官方微博评论区就沦陷了,学界同行冷嘲热讽,最后考古所的所长亲自出来道歉,项目被上面点名审查,折腾了大半年才平息。
红学会庙小,经不起这种折腾。青年学者基金本来是件长脸的事,要是让一个不学无术的人坐在顾问席上满嘴跑火车,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他喝了口茶,并没说话,且想看看陆闻希这次想塞谁。
“一位我建议请简伯璋教授,他是研讨会的学术总顾问,德高望重。”陆闻希继续说道,语调平缓。
他提出的这个人选倒是没问题,简教授德高望重,自然也能服众,周秘书长点点头,仍旧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等陆闻希吐出第二个名字。
第一个是铺路的,第二个自然才是正主。
“另一位,我想请简墨女士。”
周秘书长放下茶杯。
他在学术圈待了三十年,跟各种赞助方打过交道,陆闻希今天请他喝茶,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从青年学者基金说到清代文人精神史,最后落在简墨的名字上。一个不足30岁的独立策展人,不是红学会会员,没有学术职称,就算策展方案写得再好,也够不上给学术基金做顾问的资历。
“简墨女士上周在媒体面前公开了父女关系。这种父女二人共同为红学做事的画面,本身就很难得。”陆闻希给周秘书长续上茶,再次开口道“如果这次基金能请他们父女二人共同担任顾问,在我看来,是一段学界佳话。红学会青年基金,由红学大家和年轻策展人父女联手护航,传出去,对基金的社会影响力也是加分项。”
他顿了顿,把茶壶放在茶盘上。“不过这件事,还是要请周教授和常务理事会来定。基金会只是建议,不干预。”
陆闻希话说的好听,事实上,他的赞助就不是为了学术,是为了人。
他对陆闻希的了解,比今天这场茶局早得多。
最初昭晞基金会接触红学会谈研讨会赞助的时候,他就托几个在文化圈和金融圈两头跑的朋友打听过这位年轻的主席,圈子里关于他的传闻不少,他身边的人换得勤快,圈子里传过的绯闻两只手数不过来,虽然没闹出过什么丑闻,但这种事,成年人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