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姆雷特死了。
它的剑落在了霍彤的脚边,摔在血水中,只荡起几圈无足轻重的涟漪。
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的霍彤也倒下了,她躺在血水中,连思考与庆祝的力气也没有了。
源自她半领域的那只巨手,缓缓下沉,回到了血色舞台的倒影中,仿佛在托举着她那具瘦小的身躯。
无数白色蝴蝶从她的半领域中飞出,落满了她血淋淋的身躯,如同猩红的世界里开出了洁白的花。
其中一朵白色的花落在了霍彤的手背上,她疲倦地觑着眼,瞳孔没有聚焦,模糊的视线中,那白色的花瓣在不知何处而来的风中轻轻摇曳着,纯洁、梦幻、美好。
可这个血腥的世界里,会开出这样洁白的花吗?
早已不再天真的霍彤,不相信这样的童话,于是她定睛看去,要看清它的本来面目——
啊,原来,那是一只白骨蝴蝶。
它嗜血而来,落在她的伤口上,贪婪地吸食着她血液中溢出的力量。
更远处,更多的白骨蝴蝶正在分食怪物哈姆雷特的尸体,那铺天盖地的白色,宛如一场静默而庄严的葬礼。
它死了,而她活了下来,得到了命运的奖赏。
她没有错,她就是一个被命运选中的人,她从来都与众不同!
霍彤精疲力竭地躺在积血中,嘴角却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她心想:【原来,权力就是你死我活。】
………………
目睹霍彤的突破,无疑是震撼的,她就像是被命运选中的主角,绽放出了耀眼的光芒,以至于她的两位同伴、甚至那只不可一世的怪物,都成了无关紧要的陪衬。
齐乐人听得见她的心声,知道她在生死边缘时,内心深处歇斯底里的呐喊,他无法不被霍彤震动。
这不是他第一次直面霍彤的内心世界,可是直到这里,他才意识到霍彤性格里的病态部分,是一种恶性的自恋。
如果说健康的自恋时常起到一种积极作用,让人充满自信、乐于表现,那么恶性的自恋就恐怖得多了。
霍彤对杀掉私生子弟弟的满不在乎,对操控他人时感到的得意自满,对“我不特别”的抗拒与恐惧,根源都在于此——她像最坚定的狂信徒那样,坚信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她的一切欲望和诉求,都应当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哪怕伤害他人,只要能实现她的目的,都是合理的。
这种自我意识过剩的想法在青春期很常见,可以说是常见的“中二病”。但随着人的成长,大部分人都会认识到自己与世界的关系,这种“我很特别”的幻想会消退。
但霍彤的心理状态停滞了,偏偏她的停滞没有被现实打击,她竟然真的有能力一次又一次证明她那自命不凡的信念,于是她的偏执成为了整个世界的灾难!
“她和她父母的关系肯定很糟糕。”齐乐人叹了一口气,对宁舟说,“她爸也不是个东西,把她养成这样了。”
霍彤从他父亲那里亲眼见过权力如何购买忠诚,如何践踏规则,如何决定谁被爱、谁不被爱,所以她渴望她父亲手中的权力,却也深深地恨着他。
“她母亲那边呢?”宁舟问。
“她没提,只说了希望他爸死了,让她和她母亲继承遗产,也就是说人还活着。但我觉得她母亲应该失职了。”齐乐人回忆了一下自己从小到大从爸妈那里听到的别人家的故事,“如果她妈妈是一个有主见并且关爱她的人,霍彤的性格不会这么极端。”
宁舟认可地点了点头。他其实不觉得父亲有多重要,因为他自己就成长在一个父亲完全缺失的环境里,但玛利亚爱他,母亲的爱补全了所有。
齐乐人猜测,霍彤的母亲要么是不甘心丈夫出轨,喜欢对女儿抱怨哭诉的类型,要么是心灰意冷,老公女儿都撒手不管的类型,但不论是哪一种,她都没有保护好霍彤。
所以霍彤是一个既没有退路又没有助力的人,她的母亲帮不上忙,她必须靠自己在家族里站起来,没有人会来救她。
当现实的压力大到超过了一个人能够承受的极限,人的心智就会开始扭曲,霍彤的扭曲导向了一种病态的自恋。她点燃了自己内心深处对权力的饥渴,相信自己生而高贵、与众不同,然后不断实现这份妄想,直到深信不疑。
一旦她的信念破碎,她就会立刻垮下去,沦为与她母亲一样的边缘角色。
对她而言,从舞台的中央被驱赶下台,失去权力的注视,失去配角与观众,失去她的骄傲与自命不凡,比死亡更痛苦。
正是因为对失去的极端恐惧,权力魔王诞生了。
权力不爱人类,她只爱她自己。
被命运选中的少女,就这样成为了权力的囚徒。
这是一杯毒酒,可她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