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里回村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砂石路面上蒸起一层隐隐的热浪。路边的野草已经蹿得老高,星星点点地开着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被风一吹就齐齐弯下腰去。张淼淼坐在驴车上,背靠着两个捆在一起的背包,腿边放着郭队长塞给她的半袋土豆和几本旧档案。赶车的是生产队的老刘,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地方戏,鞭子在空中甩出脆生生的响。
驴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山路上,张起灵坐在车尾,腿悬在车板外面,背挺得很直,手里习惯性地编着一个还没完工的竹篮。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鼻梁的阴影落在唇角,随着驴车的颠簸微微晃动。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编了一半的竹篮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转过头来看她,她若无其事地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说路还远,借我靠一下。
他的肩膀在她靠上去的瞬间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驴车继续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老刘的戏哼完了,换了一首更慢的调子,像是某个山歌的片段。风吹过路边的野花,带着一点点泥土的腥气和阳光晒过的草香。张淼淼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在想——她在想那个被关在看守所里的老孙,在想他交代的那个姓汪的漏网之鱼,在想砖窑里那具被认作他的无名遗体,在想那座墓室墙壁上无数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她睁开眼睛,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
“我在想那个姓汪的。”
他不置可否,但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微微绷了一下。
“姓汪的手底下有过好几个哑巴。但档案上能查到的受害者只有四个——包括你在内。另外三个都确认死亡了。你是唯一活下来的。”她把笔记本从背包里翻出来,翻到记录的时间线那一页,用铅笔尾端点了点其中一行,“所以姓汪的知道你还活着吗?如果他知道,他会不会来找你?如果他不来,我们要怎么找到他?这些问题不能光靠我们两个人去查,得跟郭队长商量,也需要时间等消息。”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重新靠回他肩膀上,语气轻描淡写:“所以我想通了。在郭队长那边有进展之前,我们该干嘛干嘛。村里有活就干活,勘探队有任务就出任务。我们已经把能查的都查了,剩下的不是靠翻档案能解决的。”
他没有说话。他的方式比语言更直接——他低头把自己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就不再移动的叶子。驴车转了个弯,村口那棵大榕树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树下坐着几个熟悉的身影,周大伯的烟杆在阳光下明明灭灭,刘婶的大嗓门隔着半个打谷场都能听见。
回村之后的第一个清晨,张淼淼是被公鸡叫醒的。还是那只嗓门大得离谱的公鸡,隔着半个村子都能把它的打鸣声送进窗洞里来。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炕那头——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端端正正地摆在旁边。灶房里飘来红薯粥的香味,水缸是满的,柴火是新劈的,灶台上照例搁着一碟切好的腌萝卜。一切和去县里之前一模一样。
她坐在炕上发了会儿呆,看着窗外的竹林在晨风里摇晃,忽然觉得这间破旧的土房比县里任何一间招待所都更像家。
上午她去了队部,陈队长从县里回来之后就跟她商量过,正赶上春耕期间事情多,社员工分记录、化肥分配、农具库存这些事还是想让她继续管。她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她坐在那张三条腿的桌子前重新打开工分登记簿,一页一页地核对年前的旧账。张起灵坐在对面的长凳上编那只在驴车上没编完的竹篮。竹篾快用完了,他得重新劈。她写几行字就抬头看他一眼,他劈几根竹篾就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在空气里碰到的时候,她微微弯一下嘴角,他眼底的光也跟着亮一下。
中午的时候陈队长来了一趟,手里拎着两条刚从溪里捞上来的鲫鱼,用草绳穿着腮,尾巴还在甩。“老郭托人捎来的,说给你们补补。这段时间辛苦了。”他把鱼放在灶台上,没有马上走。他在长凳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纸烟点了一根。
“汪某的事,老郭在县城那边一直在查。他昨天托人带了话——那个姓汪的当年逃跑的时候,有人在火车站见过他,带着两个箱子。后来就再没有消息了。时间太久了,当年的目击证人现在也找不全。”他弹了弹烟灰,抬起头看着她,“这个案子不好办。快两年了,很多线索都断了。老郭说他会继续查,但让你们也做好心理准备——可能没有那么快。”
张淼淼把鲫鱼放进水盆里,洗了洗手,在围裙上擦干。“我明白。不急。我们有时间等。”
陈队长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行。你们心里有数就好。我先走了,下午还得去渠上看着。对了——春耕完了队里要修仓库,需要一批新竹筐,你看你那个哑巴能不能多编几个,队里按工分算。”他说完推门走了,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虚掩上,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阳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
日子又恢复了从县里回来之前的节奏。每天早上他先起床把水缸挑满,灶火烧旺,然后坐在门槛上等她醒来。她去队部上班他就跟着去,在旁边编竹篮或者修农具。吃过晚饭,两人会沿着溪边走一圈,看看水位有没有涨,看看田埂有没有被野猪拱坏。傍晚沿着溪边走的时候,张淼淼忽然问他,等一切都结束了,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似乎在认真地想——不是在脑海里搜索,而是在想象,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东西。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东边。
“福建?”
他点头。
“为什么是福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