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装着一个她还没读懂的答案。她忽然懂了。“收容所——五九年三月,收容记录上的籍贯栏。那张纸上写的是‘福建省’。”
他点头,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你记得”的确认。
“那就去福建。万一福建也找不到你的家人呢?万一你以前是个孤儿,或者家人早就不在了?”她停住脚步,认真看着他,“福建没有,就去别的地方。中国很大,够我们找一辈子。反正我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帮勘探队画图,帮生产队记账,这都花不了一辈子。剩下的时间,都用来找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牵起她的手,朝溪边的一块大石头走去。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头上,溪水在脚边哗哗地流过,水面上倒映着最后一抹晚霞和最早亮起来的几颗星星。她晃着腿,把脚后跟在石头上轻轻磕着。
“去福建。然后呢?有没有第二个想去的地方?第三个?”
他沉默着,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用指尖在她的掌心里划了一个字。很简单,只有六笔——“好”。然后他翻过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又写了一个字,笔画多了一些——“想”。
张淼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个字早已经随着指尖的离开消失了,但她把每一个笔画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深吸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他伸出手。
“走了,回家了。”
他握住她的手站起来。两个人沿着溪边的小路往回走,晚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野花的香气和远处炊烟的木柴味。回到家里,张起灵去灶台前添柴烧水,张淼淼坐在门槛上,把白天陈队长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那个姓汪的带着两个箱子在火车站消失,这条线索目前握在郭队长手里,她能做的只有等消息。在没有确定下一步行动之前,最理智的选择是继续过好眼下每一天的日子。但有一件事不需要等——他要去找他的过去,而她要跟他一起去。不管福建也好,更远的地方也好,她都在。
周末那天下午,陈秀兰来了。她提着一小篮鸡蛋,说是她娘让送来的,谢谢张淼淼上次帮她写对联。她把鸡蛋放在灶台上,没有急着走,在炕沿上坐下来,看了看屋子里新编的那几个竹篮,又看了看正在院子里劈柴的张起灵,然后转头对张淼淼说:“我听我爹说,你们以后要去找他的家人?”
“嗯。”
陈秀兰沉默了一会儿,把辫子梢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那你们还会回来吗?”
“会。这里就是我们半个家了。”
陈秀兰点了点头,站起来把鸡蛋篮子在灶台上放稳,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那你们走之前,我再给你们送一次绿豆汤。”
晚上,张淼淼坐在炕上,把从县里带回来的那几页档案重新看了一遍。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今晚看的时候,她的目光停在了一个之前没有特别注意的细节上——收容记录上的一个潦草的签名,签名旁边用铅笔注了一行小字,字迹太淡,之前几次翻看时都没有留意到。她凑到油灯底下仔细辨认,那行字写的是:“自述曾居闽北山区,村落名称不详。”
她把这行字念给张起灵听。他坐在炕的另一头,膝盖上放着那个编到一半的竹篮,听完之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低头看着竹篮底部那个三滴水的图案,然后用指尖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抚过每一道竹篾的纹路。闽北。他离那个他想不起来的名字,又近了一步。虽然还是没有具体的线索,但比之前更近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竹篮上移到她的脸上。油灯的光在他眼底跳动着,把那些她熟悉的、安静的、深不见底的黑色照出了一种接近于期待的光芒。然后他放下竹篮,拿起床头的铅笔,在她笔记本的一角一笔一划写下了一个字。
他的字迹还是生涩的,比以前好了一些,但依旧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那个字被他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用了很大的力气,铅笔芯断了一次,他又捡起来继续写——“等”。
她伸手把灯芯挑亮了,让那盏灯继续在他们之间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