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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孛星犯极(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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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本观不接待外客,施主请回。”

山门外,两行绿柳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青蓝色的琉璃瓦被掩在一片鸦色当中,失去了往日的华彩。堕云观开门的小道童被沙尘迷了眼,抬起胳膊去揉,却见来人纹丝不动,只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来。

永宁郡王的鱼符。

小童面色略有迟疑,抬头时,正对上豫王冰冷的视线。

“……”

真奇怪。小童心想,这人单从样貌来看,与太子殿下生得好像,仔细看去,却又哪里都不一样了。

这话不声不响地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再一看他腰间的佩剑,与他虚握在刀柄上的右手,小童思绪一断,扬起头若无其事般冲他笑了一笑:“施主是要见谁,烦请告知,我好前去通禀。”

“不必通禀。”豫王生得高大,逆光中如山一般伟岸,他垂下来的目光只淡淡一瞥,又很快移开,他说:“带我去见你们守微真人。”

又是来见守微真人的。

小童没办法,只好应下,师弟后脚跑来,正见他闪开身子,要领外人进观,情急大喊:“师兄,上次师父就已经很生气了,你还要再带外人进去!”

小师弟红着一张脸,上下打量这位不速之客。

晦暗的天光下,他看不清对方的五官,只觉得漆黑的眉宇却如一道阴翳,用力地贯了下来,不由心中生出一阵恶寒,悄悄拽住师兄的袖子:“师兄,这个人是谁啊,他看起来好凶。”

“多话,”师兄斥责道:“他是拿着永宁郡王的东西过来的。”

“是吗?拿来我看看!”

豫王倒也不恼,递给小师弟去瞧。

小师弟比阿卯大不了几岁,十分叽叽喳喳,人长得倒是很机灵,他将东西看罢,恭恭敬敬还给了豫王:“这位施主,您怎会有永宁郡王的鱼符?您是大王的兄弟吗?”

豫王并无否认,“嗯”了一声。

小师弟听得此言,立即高兴地跳脚:“啊呀,那你也是太子殿下的儿子啦!刚才没有瞧仔细,再让我瞧瞧你——啊,你和大王长得可真像啊!”

豫王:“……”

“胡白!这里有你什么事,你就不要再多嘴了!”

小师兄气得五官乱飞,用力拍了一下小师弟的脑袋,转身对豫王又换了副笑脸,赔礼道:“小儿无状,施主勿怪,既然是见守微真人,那便请随我来吧。”

两个小道童走在前面,豫王跟在后面。

他们一路上半句话也没有说,豫王简单扫了眼周遭环境——

外表姑且不论,内里布局与太清宫其实差不太多,整体较为宏敞,倒真是按照皇家宫观的规格来建造的。

他是第一次来这里,倒是想起了一幢旧事。

二十年前,皇帝颁下了限佛令,将全国僧尼编户齐民、纳税服役,抄没了大批寺院,没收良田数千万顷,寺中金银佛像上交国库,铜像、钟磬熔铸为铜钱,铁像铸造农具,木料用于修缮廨驿,长安城内百十余座佛寺被拆得只剩下了四座……这道政令持续了不到十年便被废除,伴随着东宫失火、太子被废、年号更迭,如建德年间一场冗长的旧梦,很快便消失在了时间的河里。

那道政令最初是谁提出、又是谁颁下的,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它一改盛唐以来举国礼佛的风气,为国库带来极大的收支,朝廷拿着这笔钱,平定了叛乱,重建安北都护府,甚至到了永兴二年,还能拿出一百万缗给皇太子修东雩别院。

这座堕云观,就是那个时代的遗产,是用东雩别院剩下的边角料建出来的。

想到这里,豫王冷冷地哼笑了一声。

堕云观,堕云观。

这座名字古怪的道观,在长安城,风评和它的主人一样差。

豫王曾不止一次听人编排,说皇太子修这座道观,明面上是为了祈福清修,实则是荒淫享乐之地,其中宠嬖娈童不计其数。

这些事先不论真假,单是有这声名在外,便足以起到隔绝香客的作用,别说人了,这里平日里门前连条狗都没有。

豫王暗暗地想,李守节也是心大,费了这么大的心思,弄了这样一座古怪的道观出来,竟连看守的兵也不舍得派一个,就让人这么畅通无阻地进来,是问心无愧?还是说,这也是他诡计的一环?

他应该不是第一个来堕云观的人,看那两个小道童的反应,应该永宁王也来过。

他看到什么了呢?

见到那个人了吗?

他知道那个人的真实身份吗?

想到这里,豫王心中隐隐有了些兴奋。

见了她的第一眼,该如何称呼她呢?

还像过去一样,唤她穆娘娘吗?还是直接叫她守微真人呢?

这么想着,他都有些沉溺到回忆中去了。

他还记得她那张脸,那张几乎从来都没有任何表情、一副与世无争的脸。她就顶着那张脸,沉默地夺走了全部父亲对母亲全部的爱。后来圣人下旨,让父亲废了她,被太子遗弃的女人只能出家做女冠,她当时在哪个道观来着?他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父亲也时常与她私会,他们每一次见面,母亲都会哭。

母亲的泪水在年幼的李嗣昭眼前流淌,沾湿了他的袖子,他擦干净了母亲的眼泪。

他那时候不明白,父亲妃嫔众多,甚至他的弟弟妹妹都有好些个,母亲与其他的姨妃娘娘相处得也很好,为什么偏偏要嫉妒一个被父亲“遗弃”的女人呢?

时至如今,李嗣昭也已成人,有了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他或许想明白了,穆玄霜得到的东西,是东宫里的其他女人、包括他母亲在内,都没有得到过的——

他父亲的爱。

……真是荒谬。

明明那才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施主,守微真人就在里面,我们只能送到这里了。”

豫王站在斋堂门口,风卷着他的衣摆,发出猎猎的声响。

“有劳了。”豫王点了点头,眼神依旧平淡,风吹得更急了,两小童朝他还了一礼,携手快步离开。

推开门后,无比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这味道豫王曾不止一次在李守节的身上闻到过,真恶心,熏得人想吐。

他几不可察地将眉毛皱了起来。

斋堂内的蜡烛只亮了几盏,他缓缓走了几步,才算适应这微弱的光线,站定后,他看见一道身影正背对着他,似乎对他的突然到访并无意外。

他注视着她的轮廓。

烛光在跳跃。

猩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黑暗,舔舐着他的侧脸,而他一语不发,任由暖红的光芒从灯台上跃入他的眼底,又被他眼瞳中的冰寒悄然熄灭。

他终于见到她了。

她的身影灼烧着他的眼,他很想冲过去,掐住她的脖子,他要质问她,质问她为什么要那么做,你知道我有多恨你,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他真想一剑杀了她,再去杀了李守节,杀了这对奸夫淫.妇,用他们的血给自己父亲赎罪、告慰他的在天之灵,可还未等他开口,却听一道笑声传来。

那声音低吟吟的,在黑暗中粘稠如蜜。

“嗣昭。”

她呼唤了他的名讳。她的影子与他记忆中的重叠,温柔、淡雅、娴静,像是仙子一般,“被你父亲庇佑起来,苟且偷生的滋味很不错吧?竟然现在才想起来见我。”

她说——

“你还是这么没用。”

还没有到黄昏,天却已经暗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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