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人们似乎已经预感到一场大雨的到来,坊中沿街住户纷纷关门闭窗,手忙脚乱地抢回在竹竿上晾晒的衣裳,街上人影四散,车铃马蹄声此起彼伏,时不时还传来两声叫喊,隆隆的闷雷在云层中翻滚,风吹得更急了,却始终没有雨落下来。
两个小童从斋堂出来后,便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小师兄顾不上解释,脑中不断地掠过豫王那张阴沉的脸色,恐惧如潮水般漫卷全身。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堕云观,平常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站在堕云观门内,探着脑袋往外看一眼,堕云观外的一切风吹草动都令他害怕,可现在,他却只在门前犹豫了一瞬,就抬腿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像是挣脱了什么束缚,奔向了未知的世界。
师弟见师兄出门,吓得大喊:“师兄,马上就要下雨了,你要到哪里去嘛!”
师兄回头交待道:“你去告诉师父,就说有人拿着永宁郡王的鱼符去找了守微真人,还拿着剑,守微真人恐怕有危险,让师父快些想办法!”
“那你呢!师兄,你去哪里?!”
小师兄的心底一片茫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甚至,他连那人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但他冥冥中觉得,自己这么做是对的。
他看着师弟,师弟也紧张兮兮地看着自己,他们二人在风声大作中仓皇对视,师弟几乎都要哭了——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师父讲过一个故事,离开道观的人会受到惩罚,会像水一样消失在水里。那个故事滋生的恐惧深深扎根在他的心里,师弟向他伸出挽留的手,就连风都把他往回吹。
可他知道,如果自己此时回去,就一定会后悔。
“我去找太子殿下!”
他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风把雨吹斜了,打在窗棂的侧面,声音很轻、很飘忽,像是遥远的叹息。
窗外很快便挂起了一道水帘,侍女去关窗、点灯,忙前忙后,李息宁静静地在椅子里坐着,随着她们的身影一起看向窗外。
他们已经用过膳了,她心绪不佳,羊炙端上来也没有吃几口,此时坐在一起闲聊,更没有什么可说的,主要聊一些阿卯的事。
梅妃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左右为她添茶,她看向阿卯,眼里的温情几乎要溢出来:
“阿卯性子随我,不爱热闹,长这么大了,身边也没什么伙伴,好些日子之前,阿卯十分高兴,他回家就说今天大王带他骑马了,还教他打马球,我身份不便,便想着以后若有机会在别处遇见,定要好好感谢大王一番。”
李息宁听不出她这话是真心、还是客套,但她想,应该是客套话多一些。
毕竟一进王府大门,她的鱼符就离了身,总不能是丢了,估计是刚刚换衣服的间隙,被人从身上摸走的。
既然如此,那这位梅妃不知情的概率能有几成?
但她的脸色未变,美丽、多情,她伸出胳膊,温柔地环抱着阿卯,就像抱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她轻轻哄着他,似乎在说些什么,李息宁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李息宁想: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一个人来豫王府上的,再不济也得带几个随从,或者叫上李宝宁一起。毕竟两个人好歹有个伴,豫王也不敢招惹赵王和公主,自然也不会对他们怎么样。
可事已至此,再想那么多也无用了。
她得尽快离开,回东雩别院去,到皇太子身边,让他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这么想着,李息宁清了清嗓,缓缓开口道:“嫂嫂,外面天不好,我也不便再作打扰,下午还有些差事要做,先告辞了。”
梅妃一愣,也瞧了眼窗外:“雨下大了,路上湿滑,大王不妨等雨停了再走。”
“不必了,路不算远,也就眨眼功夫。”
“那怎么行?”
梅妃眉头蹙起,那张漂亮的脸也跟着委屈起来,入鬓的长眉下压,看着更像李守节了,让李息宁的心中产生了微妙的不适感,她细着嗓音劝阻道:“外面风这么大,一会儿连路都瞧不清了,叫人怎么能放心?不如这样,一会儿等雨劲头过了,我差府上备好车,将大王送回去,尽量不耽搁事,这样可好?”
李息宁扫了眼周围的侍女,心里琢磨若是执意要走,豫王府里有这么多人,肯定也是走不掉的,与其受些皮肉之苦,倒不如先答应下来,随后再想办法。
于是她点了头,“嗯”了一声。
梅妃见她态度松活,脸上也重新焕发出笑意,她轻快地说:“我差人收拾屋子,大王稍候。”
李息宁也不再去看她,站起身,默默走到窗边。
大颗大颗的雨珠砸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密集得几乎听不出间隙,雨水顺着瓦沟飞速流淌,在屋檐边缘倾泻而下,织成一道厚厚的水幕,李息宁知道,下这样大的雨,自己一时半晌是真的走不了的。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爹爹在做什么呢?
她想。下这样大的雨,他应该不会出门了吧,就像往常一样。
早上的时候,他还和王娘娘一起,玩他那些漂亮的衣服、精致的珠宝,估计他们现在也还是一起的,可能是在写字、弹琴、聊天?睡觉也不一定。
爹爹知道豫王家有这样一个来历不明、和他长得很像的妃子吗?
他知道吗?
就连这,也是纵容的吗?
他不觉得这是冒犯吗?无论是对他,还是对他的兄长,还是对宗法,难道不都是一种冒犯吗?
他为什么总是这样?
李息宁长大后才发觉,其实自己总会下意识地观察爹爹,她会盯着他发呆,时不时揣测他的想法。她发现,爹爹和王娘娘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是比和林娘娘在一起要快乐些。
她不懂为什么,可她不喜欢王、刘、徐三人,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爹爹和林娘娘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觉得心安,她不喜欢爹爹亲近除林娘娘以外的人。
毕竟林娘娘陪伴她的时间最多,她的心是向着她的。
可即便如此……
她还是希望爹爹最爱的人是自己的母亲。
蒋明夷对她讲的那些话,什么林娘子拿掉了自己的孩子,什么爹爹想要让李宝宁当养子,这些事究竟有几句真、几句假,她怎么能知道呢?她只能挑着去相信罢了。
她不想背叛自己的母亲,也不想他背叛自己的母亲,毕竟母亲在他的心中分量有多少——
她就有多少。
她只是,不想做一个皇太子身边可有可无的人罢了。
想到这里,她感到了一种悲哀,为林娘子而悲哀。
梅妃牵着阿卯回去休息了,与她说话来着,她简单地应下,也没什么过多反应,不知为何,她站在这里,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大雨,湿润的风扑在她的面上,她却像是整个人都被打湿了。
她又想起来了李宝宁。
天还未亮的时候,他们两个凑在一起,躲在床上说悄悄话,表哥靠在她的怀里,伸手捻着她的头发。似乎他没有意识到,他有这样的小习惯,昨天晚上的时候也是,他睡着了之后,要紧紧挨着她,要摸着她的头发睡觉,李息宁自然没有拒绝。
他整个人热烘烘的,她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便只能盯着他看,月光透过床帘,微弱地照亮了他的脸,他的五官完美到没有任何缺点,虽然平常与他嬉笑打闹惯了,但不得不承认,表哥真的长得很好看——她就这么盯着他看了一晚上。
她真的很想回到那个晚上,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哪儿也不去了。
可偏偏这样的事不会有。
如果表哥真的能嫁给她就好了,或者她嫁给表哥,怎么都行,如果真的能这样,那她一定不会学爹爹,一定不会把对表哥的爱再分给别人。
她这么想。
雨还未停,她身处豫王府邸,鱼符不知所踪,甚至不知道会面对什么样的危险,心里想的却都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