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自然是林夏使唤林观海画的。
等林夏在后厨转了一圈,再出来,手里是一碗浓白的羊杂汤和半张胡饼。
更夫刚囫囵吞了个鸡子,烫得快说不出话,“掌柜的,我没要——”
“小店送的。”林夏放下吃食,笑容和煦,“客官是小店正式开业以来第一位客人,汤和饼都是小店的一份心意。”
从礼数上来讲,更夫定要再推辞一番,可羊杂汤一上来,直往脑子钻的香气让他把一切都抛之脑后了。
羊杂李算什么?羊杂李什么时候都不敢做白汤羊杂!
更夫把汤碗端到面前,低头吹了几口,不等温度降下来,便忍不住大口大口喝起来。
微烫的汤滑入喉咙,香浓滑腻,油脂的香气在口中瞬间迸发,汤上飘着的芫荽末和青蒜末又给汤底增加了一份清香。
更夫拿勺子捞起碗底的羊杂,凑近嗅闻,竟闻不出一丝腥膻气,只有满满的肉香。
躲在帘子后的林夏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冲提心吊胆的宋娘子点点头,赞叹道:“宋娘子看样子能出师了。”
宋继芳已经在民营食堂学了三五日,从最基础的选羊杂买肉,到清洗羊杂,如何炖煮,料包的搭配,如今已学到林夏七八分。
除去林夏本人这种刁钻舌头,旁人极难吃出不同来。
吃得碗底一丝汤不剩,更夫撑得都要站不起来了。他拿袖子抹了抹油呼呼的嘴,满足得恨不得当场躺下去睡一觉。
扶着桌子挪到柜台边,更夫拍着鼓鼓的肚子,那股吃独食的后怕后知后觉浮现在心中。
这让娘子知道了……
更夫拍了下脑门,早知就少吃两口,给娘子带点回去了。
他紧紧握着散碎银子,紧张兮兮问林夏,“掌柜的,结、结账。”
林夏不紧不慢拨着算盘,“卤鸡子、卤鸡腿、卤豆卷……炝拌时蔬,一共是七十三文。”
更夫倒吸一口凉气,吃太多了,这要是让娘子知道了……
林夏见状,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从柜台里取出一叠宣传页,递了过去。
“客官若是愿意帮我宣传宣传小店,今日餐费我给客官打五折。而且——”林夏故意卖了个关子,又递上一张一寸见方的小木牌,上面写了个龙飞凤舞的“食”字,“下次来,凭这张牌子,我给您打七折。”
更夫模模糊糊握着宣传页离开食堂,若是他生活在一千年后,应当明白自己的头晕嗜睡叫做晕碳,可惜如今的更夫只会觉得食肆里样样好吃、掌柜的笑颜如花,他怕不是误闯了仙境?
更夫走后不久,店里才开始上人。
头一个便是那位开业前就缠了林夏数日、买配方无果、故而每日都要买十几二十枚卤鸡子的郎君。
崔伯夷今日起晚了,虽对店里充满了好奇,却不敢多留,买了几样吃食后急匆匆溜进后门等待点卯。
辰时刚过,便有人前来唤他到书房当中。
进门之前,崔伯夷和田文瀛二人正面撞上,两人连招呼都没打,各自板着一张脸。
书房内,顾甫之一身黛蓝常服,玉冠束发,身上不带半点俗世气。
田文瀛在桌案前站定,将案情缓缓道来。
前些日子国子监频出偷窃财物一事,经查实,是太学中有学子家境贫寒,看不惯富家子弟的作派,故意恶作剧,赃物并未销赃,只是埋于学舍中的花圃中。
据那人所说,再过个三五日,他就会将财物如数奉还。
偏偏问题正出在这里,赃物里头有一块儿暖玉,看似不起眼,可材质稀奇、质地温润,市面上有价无市。
《宋刑统》规定,偷盗者面部刺字,发配牢城营,家产充公,开封府内作案一律从重处理,盗窃满五贯即处死刑。
本是学子间的小打小闹,如今落得个斩首的下场。
崔伯夷站在一侧听田文瀛汇报完案情,不禁替学生向顾甫之求情。
“大人,此案案情特殊,不可轻言斩杀!”崔伯夷自己便是国子监学子,深知国子监内派系斗争常年不停歇,他直言道:“赃物未动分毫,便可表明此学子非图财,乃意气之争。若论死刑,士林哗然,太学生数百人联名上书,府台大人可曾想过?”
田文瀛冷哼:“伯夷此言毫无道理!今日饶他,明日便有十人效仿,以舆情乱法度,开封府成何体统?”
两人一时间争执不下,顾甫之也没有阻拦的意思,一杯茶端在手里没了热气,也未曾喝上一口。
府衙中放饭的钟声响起,顾甫之缓缓抬头,杯盏落回书案,司琴眼疾手快给他换了杯热茶。
“文瀛、伯夷留下用饭。”顾甫之偏头交代司琴,“让厨房直接送三人的餐食过来。”
公厨?崔伯夷拒绝的话都在嘴边了,脚上忽然一疼。
他恶狠狠瞪向始作俑者田文瀛,田文瀛皱眉,小声警告他:“待会儿莫要大惊小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