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瞬间陷入纷乱对峙的僵局。

孝怀帝端坐龙椅，神色淡然，默然俯瞰下方乱象，不制止、不发话，任由这场百官逼宫的闹剧肆意上演。

太子卫长启立在宗室队列之中，垂眸敛目，唇角藏着一抹隐晦得意的笑意，静静看着卫沐池深陷众矢之的，静待她知难而退、折戟朝堂。

卫沐池的目光扫视过这群逼宫的大臣，还有一旁暗自得意的太子，最后看向巍然不动的孝怀帝以及追随袁太傅舌战群儒的朝臣。

错杂的声音笼罩在卫沐池耳畔，诋毁的，不屑的，鄙夷的，辩驳的，不知听了多久，也不知要听多久。

良久，在满堂喧嚣之中，一道清冷沉静的女声骤然响起，音量不高，却穿透力极强，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瞬间压下满堂嘈杂。

“后宫不得参政？”

卫沐池嗤笑一声继续道：“本宫本无心插手朝堂纷争，只想安居府邸、安稳度日。可今日诸位步步紧逼、执意阻拦，倒是让本宫明白——这朝堂，本宫今日，还真是不得不参了。”

“太师，您身为朝中重臣，本该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可您不仅不为父皇排忧解难，反倒带领身后朝臣逼宫，这是要造反吗？”

卫沐池的目光直直锁定太师：“敢问太师，此举，是要结党营私、意图逼宫造反吗？”

卫沐池的话太过犀利，太师自从坐上这个位置，就已经很久没听到过这样同他说话的人了，他不禁愣了一瞬才继续道：“殿下此言差矣，臣绝无逼宫之心！”

“殿下久居深宫，不知道朝堂之事，有此误解实属正常！臣与诸位同僚只是就事论事，恪守祖制。臣如此做法，不愿陛下破格废礼、误入歧途罢了！”

“就事论事？误入歧途？”

卫沐池环视满堂百官，语气淡淡道：“太师口口声声说恪守祖制，言本宫逾矩放肆。本宫倒是想问问，祖制只言‘后宫不得参政’，何曾言‘女子不得参政’？”

“本宫八岁便离开皇宫，有了自己的府邸。既非后宫之人，又何来不能参政一说？如此来说，太师所言的就事论事和走上歧途，又是意欲何为？”

卫沐池看向孝怀帝，躬身道：“儿臣以为，太师口中的就事论事，便是断章取义、扭曲祖制，还望陛下明鉴。”

太师没想到卫沐池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不由得愣住了两秒。

可就是这两秒，在他反应过来想反驳的时候，卫沐池便抬手鼓掌，清脆声响在死寂大殿格外刺耳。

卫沐池收回双手，负于身后。

她直直的看向太师道：“本宫自问履职安分，从未有半分祸乱朝纲、逾越规矩之举。不知何处得罪太师，竟让太师不惜扭曲事实，当众诋毁本宫，为难父皇。”

“既然太师执意阻拦，不如今日便当众说个明白，也好让本宫知晓，自己究竟错在何处？”

卫沐池此番言论，逻辑太过清晰，话术也太过高明。最有力制衡卫沐池的理由已经被卫沐池反向制衡。他若再辩驳，便是质疑圣裁，曲解祖制，触及了皇家威严。

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主动权，师出无名的抗衡赢来的只有无尽的深渊。可若如此便放任卫沐池入朝，姜后那边也不好交代。

进退两难之间，太师面色青白交加。

卫长启见状，本想直接让动用太后安排的人，可他看了看卫沐池，突然有些犹豫。

真的有必要吗？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御史大夫先一步开口道：“陛下，有话要禀。臣身为御史大夫理当为陛下排忧解难，即便陛下怪罪也当及时谏言。”

“臣以为，殿下所言句句属实。先祖立国，向来唯才是举，从不以性别论高低。若只因殿下是女子便剥夺了殿下入朝的资格，恐怕有违先祖的教诲。”

“陛下不妨想一想如今的平阳王。昔年，王爷还是郡主，大宁边境动乱，先帝命其率兵出征。而平阳王亦是年少有为，立下赫赫战功。”

御史大夫看向卫沐池，字字恳切道：“而今，公主殿下不但胸有经纬之才，在百诗会夺得魁首名扬天下，又心怀苍生百姓，见帝都县尉仗势欺人而鸣不平。再者，春猎之时殿下有舍身护驾，可谓忠义两全！”

“能得殿下这般人物，乃是大宁之幸、社稷之福！若只因性别偏见，埋没栋梁、摒弃贤才，非但辜负圣恩，更违先祖立国之道！臣恳请陛下准殿下入朝参政！”

此话一出，卫长启和太师都不约而同的看向御史大夫。

此人向来刚正不阿，从不结党营私刻意站在哪一边。如今他这番言语，究竟是选择保皇一派，还是仅仅是他就是这么想的？

太师看不清他的意图，但他看得清眼下的局势。就算此刻动用姜后的人，血染大殿也无济于事。再说下去只会引火烧身、祸及自身与姜氏一族。

他深吸一口浊气，跪在殿前道：“臣思虑浅薄、固执守旧，未能远见。险些误了圣裁、埋没贤才。臣今日此举实乃一时冲动，并无逼迫陛下之意。”

“还望陛下恕罪！”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大家都懂，为首的太师先退了一步，他身后的众人便也只能跟着后退一步，纷纷俯首请罪。

孝怀帝端坐龙椅，眼底掠过一抹深藏的笑意，面上却故作宽和大度，淡淡开口道：“太师也是为了朕着想，朕岂能怪罪于你，都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