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太过执念、日夜痴念,才会在两百年大限将至的这天,生出这样荒唐虚妄的错觉。
下一秒,听觉先于视觉苏醒。
一道低沉的声线浅浅响起,不高不低,落在纷乱的人群里,却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心神。
是他日思夜想、在无数孤寂黑夜里反复描摹、在血与痛的梦魇里唯一念想的声音。周遭的风声、新人的低语、远处主城的喧嚣尽数褪去。天地间一片死寂,只剩下那道熟悉的嗓音,反复回荡。
最后,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体,视线精准落向传送点最后走出的两道人影身上。
是全然陌生的眉眼,是他从未见过的鲜活面容,可轮廓骨相、眉眼气韵,偏偏和他记忆深处、年少时分的谢无涯层层重叠。
两分陌生,八分熟悉。
两百年积压的思念、孤独、隐忍与荒芜,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鸿芜彻底僵在原地,脊背紧绷得发颤,常年握剑、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云涯的剑柄被他攥得发热,指尖却泛着刺骨的凉。
他以往看不清的眉眼,如今仅凭气息、声音、轮廓,就足以让他熬了两百年的死寂世界,轰然碎裂。
两百年杀伐不动如山的人,此刻指尖的颤抖根本压不住。
鸿芜站在原地,呼吸几乎停滞。他试过无数次在深夜幻觉里捕捉谢无涯的痕迹,试过靠着残存的体温记忆描摹那个人的轮廓,试过在厮杀濒死之际,凭着一口念想撑着活下去。
可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真实。
真实的气息,真实的声音,真实近在咫尺的身形。
身前的新人三三两两结伴离开传送点,好奇打量着这片永悬日月的陌生天地,唯有最后那道清挺身影立在原地,微微蹙眉,正低头安抚身侧略显局促的同伴。
一举一动,温和自持,和他记忆里年少的模样分毫不差。
鸿芜抬脚,僵硬得像是操控着一副不属于自己的躯壳。每一步都沉重万分,踏在微凉的草地上,无声无息,却震得他耳膜轰鸣。
距离越近,那股独属于对方的气息就越清晰。
不是幻觉。
绝对不是。
他停在那人三步之外,嗓音干涩沙哑,沉淀两百年的平稳尽数碎裂,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
话音卡在喉咙,他忽然不敢问了。
怕只是相似的眉眼,怕只是相像的声音怕这是两百年孤寂尽头,神明施舍给他最后一场、最残忍的大梦。
对面的青年闻声抬眼,而后身体一僵,“星……星星?”
他认出他了。
星星。
两个字轻得像一缕云烟,又重得砸碎了鸿芜两百年所有的颠沛流离。
对面的男人眼底瞬间蓄满了泛红的湿意,他定定地望着眼前满身风霜、杀伐凛冽的身影,望着那双如同紫水晶一般美丽的、藏着无尽沧桑的眼眸,身形微微发颤。
谢无涯不顾周遭路过新人诧异的目光,往前踉跄半步,嗓音带着初醒的哽咽,又藏着失而复得的滚烫:“真的是你……星星。”
鸿芜一直以为,只有他一个人困在回忆里,只有他孤身守着年少的执念,在无尽荒原里独自煎熬、独自想念。他以为世事流转,人间更迭,谢无涯本该在现世安稳一生,早已将年少的旧人彻底遗忘。
他从没想过,对方也记得。
记得他的小名,记得他的模样,跨越时空,跨越生死,依旧一眼认出了满身伤痕、早已不复年少的他。
鸿芜握着剑柄的手骤然松开,常年稳如磐石的身躯微微摇晃,眼底沉寂了两百年的荒芜,轰然涌出汹涌的湿意。
“你怎么会……来这里。”鸿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沙哑破碎,两百年未曾失态的铁血猎人、主城的顶尖教官,此刻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谢无涯眼眶通红,目光死死黏在他身上,带着跨越岁月的思念与疼惜,轻声回答:“我想了你很久很久。”
“整整很多年,我一直在思念你。”
风重新拂过草地,卷起两人衣角。
永悬天际的日月光辉温柔落下,覆在重逢的两人身上。
九千积分的归途近在咫尺,两百年的生死约定迫在眉睫,无量高墙圈住的宿命牢笼依旧笼罩头顶。
可在这一刻,鸿芜的世界里,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煎熬、所有的身不由己,都抵不过眼前这个人,跨越岁月奔赴而来的一句——我找了你很久。
序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