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这一年,灾难骤然降临。
第二次大规模魇潮汹涌来袭,攻势、规模、魇兽阶位,尽数远超百年前的第一次兽潮。黑压压的魇兽集群铺天盖地涌出幽深密林,暴戾的嘶吼震颤天地,高阶魇兽层出不穷,疯狂冲击主城防线,整座大陆的安稳瞬间岌岌可危。
为抵御无休止的兽潮侵袭、守住万千赴死者的容身之地,沈知当即下达最高指令,倾尽全大陆人力物力,于主城外围破土动工,修筑绵延千里的厚重高墙。
砖石层层堆砌,灵力层层加持,冰冷巍峨的城墙环绕整座主城,试图隔绝密林凶险、隔绝无边灾厄。
第十六个十年,横跨整片主城的防御高墙彻底竣工。灵植浇筑、灵力加固的壁垒巍峨耸立,隔绝了密林深处的魇兽戾气与无边黑暗。沈知为这座庇护万千赴死者的城墙亲自定名——无量。
也是这十年,一场寻常修炼意外里,素来仅凭肉身搏杀、承袭亚索悍勇血脉的云晏,骤然觉醒了灵力。
这件事出乎所有人意料,连沈知都露出了真切的讶异之色。云晏是在母亲腹中死去,到了日月大陆才诞生的孩子,没有积分系统,也没有觉醒灵力的可能。
一次私下小聚,沈知看向云晏,转头对鸿芜温和开口:“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借晏晏一段时间。”
彼时第一殿的灵魂研究、占卜推演实验尚在初期摸索阶段,流程稳妥、从未出过半点纰漏,是主城最安全、最受信赖的研究之处。
鸿芜没有过多疑虑,在征得云晏本人意愿、以及第二殿的同意之后,应允了下来。云晏正式调入第一殿,协助沈知研究。
鸿芜无从知晓,短短数日的第一殿研习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的隐秘。
自那以后,云晏大半时光都滞留神殿,驻守第一殿的时间,远远超过外出狩猎、回归第二殿履职的时日。往后鸿芜每一次寻他,都只能去往第一殿。
鸿芜也曾数次追问缘由,云晏只道自身对第一殿的灵魂研究有着极大辅助作用。加之有沈知亲自作保,百年信任沉淀心底,鸿芜压下了零星的疑虑,暂且放下了心事。
岁月无声奔走,沧海浮沉,尘埃迭代。
第二十个十年,一晃十载匆匆而过。至此,恰好是鸿芜坠入日月大陆的整整两百年。
今日的鸿芜搁置了常年不休的狩猎计划。入夜他早已约好沈知与希欧多尔,复刻百年前的酒局,依旧为空位的姬岚留一杯薄酒。
清晨时分,鸿芜依照新人教育学院的排班安排,独自去往森林边缘的新人传送点。
两百年风霜磨洗,他眼底深处沉淀了两百年厮杀、等待、隐忍与煎熬。
他静静立在传送光晕旁,等候着新一批被强行拽入此世的新人。
只有两百个啊。
鸿芜淡淡扫过传送点走出的新人队伍,眸光平静地转开视线。
日月大陆接引死者的速度早已今非昔比。早年数十年才会迎来寥寥数人,如今几乎月月都有新人被强行拖拽至此。源源不断的现代人涌入,让新人教育学院的工作量成倍堆叠,愈发繁重冗杂。
而他悬浮百年的积分面板,早已悄然攀升至骇人高度。
积分:9000/10000
只差最后一千,他就能集齐归途的资格,踏回阔别两百年的现实世界。
可此刻临近终点,鸿芜心底没有半分解脱的狂喜,只剩密密麻麻、无处排解的惶然。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砰砰作响。
他抬手轻轻抵在胸口,无边的空虚与刺骨的孤独顺着血脉蔓延,几乎要将整个人彻底淹没。
从一百二十年前开始,他就再也不敢独自静止待着。
只要脱离厮杀、孤身沉静片刻,汹涌的记忆便会铺天盖地将他吞噬。痛苦的、酸涩的、短暂快乐的细碎过往轮番翻涌,最清晰、最磨人的,永远是那个人。
他疯狂地想念谢无涯。
想靠近他,想拥抱他,想亲他,想贪恋地闻他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
两百年盲无昼夜、永无停歇的荒芜岁月里,他最执拗、从未熄灭的执念。
他想亲眼看看他的模样。
用眼睛。
不是摸索、不是触碰、不是凭借指尖温度拼凑轮廓。
是真真正正,清清楚楚,好好看一看谢无涯。
这份藏在两百年厮杀与隐忍之下的私心,哪怕身边有沈知、有希欧多尔、有长大成人的云晏,有徒弟齐济,有整座繁华安稳的主城,他心底始终空着一块无人能填的缺口。
比眼睛更先捕捉到的,是气味。
两百年无休止的厮杀淬炼,早已将鸿芜的躯体打磨至极致强悍,五感被岁月与生死磨得锋利入微,分毫异动皆无所遁形。
那缕气息极淡,混着林间清风与新人初临大陆的茫然潮气,却精准穿透所有嘈杂,直直钉入他的鼻腔,熟悉得刻入骨髓、融入魂魄。
鸿芜猛地怔住,指尖下意识摩挲着鼻尖。
是幻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