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胧耳朵轻轻抖了一下,脑袋埋得更低,闷闷地哼了一声,根本不敢抬头对视。
谢无涯耳根烧得滚烫,窘迫感铺天盖地涌上来,下意识往鸿芜身侧靠近半步。
鸿芜侧头瞥了身旁窘迫未消的谢无涯一眼,无声轻笑,视线重新落回安洁莉卡身上,语调带着几分玩味:“我怎么不知道你改名了?还用了谣儿的名字。”
安洁莉卡从容屈膝欠身,姿态恭谨,眼底却依旧漾着从容的笑意。
“只不过是妾身的一点恶趣味罢了,主人。”
“好久不见了。”
一声主人落下,周遭空气微微一静。
鸿芜没有立刻回应,伸手轻轻落在蹲在地上的墨胧头顶,指尖揉了揉兽人耷拉的兽耳,淡淡开口:“起来了。”
墨胧身子一顿,磨磨蹭蹭挺直四肢,指尖局促地指向天穹,急急忙忙辩解:“主人,我对‘瑟兰’发誓,我真的绝对不是故意偷听!”
话音刚落,微光席卷周身。人形消散,一条鳞片泛着暗青光泽的小龙浮现,振着薄翼轻巧一跃,稳稳落在鸿芜肩头,蜷起身子把脑袋埋在鸿芜颈侧。
一旁的谢无涯瞳孔微怔,低声错愕开口:“主人?”
对于现代灵者来言,一直以为安洁莉卡仅仅是知晓诸多秘辛的神秘强者,万万没有料到,二人竟全都称呼鸿芜为“主人”。
“毕竟妾身和胧,都是十三笑先生最成功的作品。”安洁莉卡语调平稳,缓缓作答。
这句话落在耳中,谢无涯心头疑团层层堆叠。
鸿芜方才提起的谣儿、安洁莉卡口中的十三笑,还有墨胧方才起誓提及的瑟兰,一连串陌生名号盘旋在脑海,无数疑问争先恐后冒出来。
鸿芜一眼便看穿了他心中的困惑,轻轻开口解释。
“谣儿是我们的二女儿。瑟兰是创世神的名字。十三笑是我们的旧友,第四殿的主人。”
“也是曾经的第四神使。”安洁莉卡适时上前一步,冷静补充。
谢无涯呼吸微微一滞。谣儿……他们的女儿。这个名字第一次传入他耳中,沉甸甸压在心口。
谢无涯眉心微蹙,顺着已知的神系线索逐一梳理,沉声追问出心底最后的疑点:
创世神、日神、魇神,再加上他们之前所推测的月神。还有一位神明是谁?
他抬眼看向几人,精准扣住当初的关键说辞:“最后一位神明是谁?”
周遭夜风微凉,一路疾行的脚步微微放缓。
没人接话,气氛悄然沉了下来。
片刻后,鸿芜淡淡开口,给出答案:“墟神。”
简单的两字,落得极轻,却瞬间补齐了所有残缺的神明图谱。
五位神明——创世神、日神、月神、魇神、墟神。
最后一个问题:谁还活着?
“你知道这些就够了。”
鸿芜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一闪而逝。
他敛去眸中所有深意,不再接话,明显是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究半分。关于墟神、关于完整的诸神过往,他刻意闭口,寸字不提。
谢无涯敏锐察觉到他骤然沉下来的情绪,唇瓣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追问尽数压了回去。
“那你呢?”谢无涯嗓音沙哑,目光牢牢锁住鸿芜,字字沉重,“旁人都说集齐你的灵魂,便能平息魇灾。你打算如何弑神?又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不是我弑神。”鸿芜平静出言纠正,异色双瞳没有波澜,“我的灵魂仅仅是载体,一只容器,可供神明依托,短暂降临现世。”
谢无涯心口骤然一沉,追问不曾停歇,语气藏不住焦灼:“那你呢?你会怎么样?”
成为容纳神明的容器,单单这一句话,便透着无尽凶险。
鸿芜抬手,轻轻抚摸肩头小龙墨胧的背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不记得了,可是我记得。无涯。”
鸿芜定定望着谢无涯的双眼,一金一紫的瞳仁翻涌着沉淀万年的沉痛。
“我们的家人、朋友、徒弟、孩子,全都战死在魇灾的最前线。”
冷风穿过巷道,吹得衣摆猎猎轻响,他的语调平静,却藏着不容撼动的决绝。“只要能够除掉魇,就算再去死上千次、万次,我都在所不惜。”
谢无涯浑身一震,血液仿佛骤然冻结。那些惨烈的过往,属于鸿芜刻骨铭心的记忆,却是他一片空白的盲区。他无从体会亲眼目睹至亲至故相继陨落的绝望,可单单听见这番话,心脏便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痛楚蔓延开来。
“我明白你心中的恨意。”谢无涯声音发颤,双手捧住鸿芜的脸颊,目光焦灼,“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以自身为容器去搏命。”
“没有两全的办法。”鸿芜微微偏头,避开他掌心的暖意,语气没有半分退让,“魇不消灭,就会有更多的人死在这场灾难里,这是我的夙愿。无涯,你成全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