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芜望见谢无涯默然转头避开视线,低声轻笑起来。
“你应当为我感到高兴才对。”
他迈步上前,背对谢无涯,朝着天边沉坠的夕阳舒展张开双臂,晚风掀起衣料。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结局。”
“那我呢?我该怎么办?”谢无涯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心口撕裂般发疼,“我的未来,不能没有你。”
鸿芜侧过头,笑意明媚,心情轻快得近乎雀跃。
“那就来地狱陪我。”
他静静凝视着谢无涯,眼底盛不住上扬的弧度:“正如你收到的神谕——‘汝将死于挚爱之手’。
无涯,我的死亡,必须是‘人性’做出的抉择,不能是‘神性’驱使的结果,我不认可‘神性’的选择。”
“神性?”谢无涯茫然重复这个词。
“嗯……我想想,该怎么向现在的你说清楚。”鸿芜微微垂眸短暂思索,再度抬眼。
“凡人灵魂由感性、理性两半组成,可像我们这般承受神明赐福的怪物,灵魂构架截然不同,是由神性与人□□织而成。
越是动用神明的权柄,顺从自身本源行事,灵魂天平就会不断向神性倾斜,神性是我们力量的来源。”
鸿芜定定望向谢无涯,轻声询问:“能理解吗?”
鸿芜抬手,掌心轻轻贴在自己心口,缓缓闭上双眼。落日余晖落在他侧脸,染上一层凄艳的暖光。
“无涯,我的‘人性’已经所剩无几,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话音沉寂片刻,他陡然睁开眼,噗嗤一声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带着无尽自嘲,最终化作一声酸涩的慨叹。
“真好可笑啊!亲手夺走无数性命的刽子手,居然还在担忧自己的人性慢慢流逝。”
异色眼眸里翻涌着复杂情绪,愧疚、疲惫,还有茫然。他的双手早已浸染数不清的亡魂,他早该冰冷麻木。
可残存的那一点人性,依旧留存着对逝者的愧疚、对谢无涯的眷恋。一旦这部分彻底消散,剩下的便只是遵循本源、冰冷无情的存在,再也称不上鸿芜。
谢无涯浑身发冷,快步上前想要拥抱他,声音嘶哑颤抖:“不要这么说,我可以陪着你,我们想办法稳住灵魂,一定有办法留住你的人性。”
鸿芜轻轻抬手,拦住了他靠近的动作,笑意慢慢敛去。
“什么方法呢?吃你吗?”
他望向远处逐渐暗沉的天际,轻声道:“正因我清楚自己双手沾满鲜血,才更想要最后的结局由人性落笔。倘若等到神性彻底吞噬一切,那时的消亡,毫无意义。”
肩头的墨胧低低发出一声哀鸣,细小的龙尾不安地来回摆动。
“我不想和你争辩这些了,一无所知的无涯。”
鸿芜神色骤然冷冽,周身方才萦绕的怅然尽数褪去,下一秒,他忽然低低地神经质笑起来,笑声轻飘,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
“人性与神性本就对等共生。若是失去神性支撑,留存的人性同样会逐步瓦解。你逃不掉的,去补全我的神性吧,亲爱的无涯。”
他目光遥遥锁住谢无涯,轻声吐出结语。
“下次见。”
话音消散的刹那,鸿芜身子骤然向后软软倒落。
谢无涯心脏骤停,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人揽住,手臂紧紧托着他的后背。
怀中人缓缓掀开眼帘。
一金一紫割裂对立的异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纯粹通透、宛若上等紫水晶般澄澈晶莹的眼眸,没有半分杂色。
属于鸿芜的感情与记忆的那一部分暂时沉眠了。
“无涯?”
鸿芜抬手反复揉着眼眶,连绵的哈欠不断涌上来,眼底蒙着一层水雾,浑身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好困……我们在这里做什么?”
他身体发软,大半重量依靠在谢无涯怀中,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
谢无涯正满心焦灼思索如何安抚,一道不属于自己的声响突兀在脑海深处响起,语调冷静淡漠,是余烬的声音。
“神性的缺失会导致人性的消散,持续不断的困意,正是灵魂逐步消散的预兆。尽快前往第二个结节,他等不了太久。”
谢无涯浑身一震,猛地收紧怀抱,低头看向怀中人困倦失神的模样,指尖微微发颤。
鸿芜无意识蹭了蹭他的衣襟,呼吸逐渐放缓,像是下一刻就要沉沉睡去。
肩头的墨胧紧张地盘绕起来,龙头抵着鸿芜的脖颈,试图以自身力量微弱地稳住对方脆弱的灵魂。
谢无涯咬紧牙关,稳稳横抱起鸿芜。
“动身,前往第二个结节。”
安洁莉卡微微屈膝行礼,虚空之中缓缓浮现一扇门扉,藤蔓缠绕着层层盛放的白玫瑰,花香清浅,带着一股冷寂的气息。
“跨越过去,便是第二个结节所在地,请——”
谢无涯手臂稳稳托抱着昏昏欲睡的鸿芜,目光沉沉深深地望向安洁莉卡,千般疑问、万般顾虑都压在心底,没有开口问询。
谢无涯收回视线,抱紧鸿芜,抬步径直走入白玫瑰缠绕的门扉之内。
门后空间扭曲一瞬,周遭街巷、暮色尽数消散。
白玫瑰门扉微光敛尽,鸿芜与谢无涯的气息彻底消失在结界另一端。
安洁莉卡优雅翩然转过身,视线落向原地留下的人影,语调平静下达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