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忘记这一切。”
声音漫开在灵魂空间,像一层轻薄的雾霭笼罩过去。那片懵懂纯粹的碎片眼神渐渐迷蒙,方才的惶惑不安一点点消散,眼皮沉重地往下垂。周遭纷乱闪回的痛苦记忆画面,也随之缓缓淡去。
“妈妈,晚安。”
少年的话音轻轻落下。
四肢被冰冷锁链稳稳拘束,杜绝了再度失控自伤的可能。鸿芜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耗尽全部力气的眼睑缓缓阖上,就此陷入沉沉昏睡。
“怎么不高兴?”
墨色巨龙盘旋在大殿外漫野花海之上,巨大鳞翼轻轻扫过盛放的花瓣,垂着硕大的龙瞳望向少年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
阿宥寻了一处石阶随意坐下,肩头微微松弛,声音淡淡的带着沉郁。
“复代也要结束了。祭祀殿,自新代之后,就再也没有亮起过光亮。”
“毕竟,我们活在与神同行的时代。”
一旁戴着兜帽的男人抬手取下兜帽,露出谢无涯俊美清冷的面容,风儿拂动他鬓边的发丝。
“复代落幕,神明便要彻底退出世间的历史了。”
墨胧鼻腔里喷出一缕细碎灼热的火星,火星坠落在花丛,转瞬便消散无踪。庞大的龙躯缓缓落下来,沉重的龙爪碾过满地落英。
“你也要走了?”
阿宥指尖捻起一片凋零的花瓣,指腹轻轻碾着柔软的瓣边,抬眼望向身侧的谢无涯。花海晚风卷过,零落的花瓣在几人身旁悠悠打转。
“嗯。”谢无涯轻轻颔首,目光望向远方朦胧的天际,“新的躯体已经重塑好了,我会分出大部分灵魂投入新代。”
墨胧庞大的龙躯伏在花丛之间,漆黑鳞片在暮色下泛出幽光,听到这话,龙瞳微微一缩,又喷出一缕淡淡的火星。
“很可惜我们送不了你。”
墨胧周身黑雾翻涌,庞大龙躯缓缓敛去,化作人形。他走上前,重重拍了拍谢无涯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下次再见,估计你就认不出我们了。”
“也许吧。”谢无涯抬手拍开墨胧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掌,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就连星星如今都认不出我了。只希望重塑之后的我,不要像个白痴一般,对过往一无所知。”
他神色稍稍收敛,郑重托付道:“灵力一切都要从头再来,我的灵基,就拜托你照看了。”
“哈。”墨胧略显局促地收回手,抬手挠了挠鼻尖,爽朗一笑,“看在你做了我一千年老师的情分上,那些本事,我会重新教给你的。”
“安卡姐姐呢?她不来送你吗?”
阿宥在石阶上蹲了许久,四下张望,始终没有看见安洁莉卡的身影。花海簌簌晃动,只有晚风卷着花瓣来回飘荡。
“饶了我吧,我跟她一见面就要吵架。”谢无涯讪讪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也不知道十三笑到底给她安置了什么程序,当初第一次碰面就下死手”
“没办法,毕竟你是唯一一个不赞同‘先躯计划’的。”墨胧耸了耸肩,语气满是无可奈何。
谢无涯轻轻叹息一声:“不见也好,省得临别之际又要大吵一架。”
他又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怅惘。
“我再去见见他……毕竟是最后一次了。”
这个“他”,不言而喻,指的便是鸿芜。
阿宥蹲在石阶上,指尖顿住,抬眼看向谢无涯。
“他还没有醒。”阿宥低声提醒。
“无妨。”谢无涯摇了摇头,俊美的侧脸浸在花海里,“见一面就够了。”
墨胧收起方才嬉笑的神色,安静站在一旁,不再言语。
谢无涯指尖微动,周身微光一闪,便换了一身行头。乌黑长发尽数挽起,束得利落整齐,神殿制式的灵装妥帖穿在身上,剪裁干练,衣料泛着一层淡淡的冷玉光泽,褪去了方才闲散的模样,多了几分属于初代神使的肃穆。
他迈步走向大殿。
殿内四处皆是冰凉玉石,寒气顺着鞋底往上漫,丝丝缕缕侵入骨血。偌大的殿里寂静空旷,没有灯火,只有微弱流转的灵力微光,勉强照亮前路。长长的甬道望不到头,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殿宇之中轻轻回荡,走了许久,才终于行至鸿芜的身前。
鸿芜依旧沉睡着。四肢被泛着冷光的锁链轻轻禁锢,周身裹着一层温润灵力,安安静静悬浮在这片空间里,长睫垂落,面色苍白。
谢无涯站定,垂眸静静俯视沉睡的人。
“我要走了。”
谢无涯缓缓坐下,冰凉的玉石地砖贴着他的衣摆。他轻轻伸出手,小心拉过鸿芜那只被锁链束住的手。沉睡中的人毫无反应,指尖微凉,肌肤苍白。
他低下头,将唇轻轻印在鸿芜的手背上,一个极轻、带着告别的吻。
谢无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会坠入新代,洗去过往记忆。或许再也记不起曾经,也记不起你。”
“我……抱歉,没能陪你走到最后。”
谢无涯将脸颊轻轻贴在鸿芜微凉的手背上,玉石大殿的寒气在四周弥漫开来。锁链发出细微沉闷的轻响,沉睡的人呼吸平稳,长睫纹丝不动,全然没有半分回应。
“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啊……”
鸿芜的指尖轻微颤动,睡梦中溢出破碎模糊的呓语:“……涯,不要走……”
鸿芜依旧深陷沉睡,双眼并未睁开,只是意识在朦胧之中感知到了来人的气息。
谢无涯身子猛地一僵,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他俯下身,唇靠近鸿芜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地送入沉睡者的意识。
“我会带走云涯,在遥远的未来,它会带我回到你身边,我的星星……不要放弃,不要向祂屈服。”
绝对不要向祂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