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贵的神使大人啊，请赐予我们您的力量吧！”

“神明就应该为人类而生，把力量给我！”

“我也想要强大的力量，我要取代您！”

……

无数喧嚣的嘶吼层层叠叠涌入脑海，永不停歇。贪婪、嫉妒、欲壑难填的声音交织缠绕，本能的憎恶席卷所有心绪。意识深处有狂暴的意志疯狂叫嚣，想要将这些刺耳的声音尽数焚烧殆尽。

他猛地睁开双眼。

纯粹的紫色瞳仁里，鎏金纹路缓缓流转拉扯，金与紫在瞳孔中不断碰撞。大脑混沌不堪，剧痛如钝刀反复碾磨颅骨，汹涌的生理性恶心翻涌至喉咙，阵阵反胃。四肢麻木，仿佛躯体不再属于自己。

周遭是无边无际的漆黑，他一度疑心双眼已然失去视物的能力。漫长的适应过后，朦胧轮廓才慢慢浮现。

不祥的暗红与浓稠如浆的漆黑彼此纠缠、翻滚，层层壁垒裂开细密缝隙，缝隙之间，溢出细碎的金紫色微光。

它们想进来。

他混沌的意识艰难捕捉到这个念头。

“啊……你醒了？”

一点柔和的金色自黑暗深处浮起，光点不断扩散蔓延，铺展流淌，最后彻底淹没他全部的视线。

这是一个满身疲惫的人。

他尚且不懂何为“疲惫”，可灵魂本能地捕捉到那一份深重的倦怠。

“你是谁？”

他费力开口发问，嗓音干涩微弱。

金色光晕之中的人影垂着头，长久沉默，像是在回望一段横跨千百年的过往。许久，才缓缓响起低沉的应答。

“我的名字是……鸿芜。”

“那我是谁？”

他默念着这两个字，心底泛起一股奇异的熟稔，仿佛这个名字本就该属于自己。

鸿芜垂落眼眸，无数破碎画面在二人周遭纷乱闪回。硝烟弥漫的战场，举杯欢笑的宴饮，还有无声垂泪的孤寂剪影，一幕幕交替掠过。耳边依旧缠绕着外界嘈杂的欲望嘶吼，虚实交织，叫人难以分清何为现实，何为幻境。

他恍惚地回想自己方才的经历。

刚刚自己身处何处？是浴血厮杀的战场？还是与故人把酒言欢？抑或是独自一人，无声痛哭？

啊……是了。

鸿芜心底缓慢思考。漫长岁月不停消耗磨损，他的灵魂早已千疮百孔，疲惫到了极致。为完成往后的全部计划，他亲手分割出自身灵魂里最为干净纯粹的那一片碎片，更为这缕碎片，铸造了一具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躯壳。

金色的光晕轻轻起伏，本源的鸿芜望着眼前懵懂茫然的灵魂碎片，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你是……我。”

鸿芜没有办法确定，眼前这个纯粹的灵魂碎片，究竟是真实剥离而出的一部分，还是祂为了摧毁他而恶意凝聚出的幻象，他甚至记不清自己上一秒在做什么。

窒息感骤然攫住了他。

仿佛整个人沉沉坠进冰冷漆黑的深海，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胸腔，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脖颈处传来真切的扼紧感，如同有无形的手掌死死掐住咽喉，又有锋利的刀刃缓慢划刮过气管，火辣辣的刺痛顺着喉管蔓延开来。

空气……他渴求着空气，却吸不进半分。

“咳咳……嗬……”

破碎嘶哑的喘息从喉咙里挤出来，根本吸不进足量的气息。窒息感铺天盖地裹住鸿芜，刀刃割裂气管的灼痛无比真实。

他慌乱抬起手，想要掰开那把横在颈间看不见的刀，指尖胡乱抓向自己的脖颈。可意识已经混乱，明明意图是挣脱伤害，手掌却一点点不断收紧，指节扣进颈侧皮肉。

鸿芜的视线已经开始发黑，金紫双色瞳孔涣散摇摆。他想松开手，可精神被剧痛和幻象搅得失控，扼在脖子上的力道反而又重了几分。

胸腔火辣辣地灼烧，每一次微弱的吸气，都像是砂纸摩擦过破损的气管。

“嗬……”

那片纯净的灵魂碎片依旧站在原地，满眼惶惑地望着骤然痛苦起来的鸿芜，伸出手想要上前：“你怎么了？”

一道冷若冰霜的少年身影踏破重重黑暗，步履匆忙冲了进来。

眼见鸿芜的手掌死死扣在自己脖颈，少年上前，干脆利落地攥住他的手腕，用不容抗拒的力道，强行掰开那扼住咽喉的双手。

鸿芜浑身脱力，窒息带来的晕眩几乎将他吞没。

“咳……嗬……”破碎的喘息不断溢出，唇角沾着淡淡的血沫，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争抢来之不易的空气。

少年手臂骤然抬起，虚空之中寒光翻涌，数道冰冷沉重的锁链凭空破土探出。

铁索带着凛冽的寒气呼啸而至，一圈圈牢牢箍住鸿芜的手腕与脚踝，将他失控挣扎的四肢稳稳锁死，制止了他继续伤害自己的举动。

“呼……哈……”

粗重艰难的喘息一阵阵从鸿芜胸腔里涌出来，脖颈上残留的窒息幻痛还在隐隐灼烧。涣散飘摇的视线一点点收拢、重新对焦，穿过朦胧的痛楚，终于落在身前少年的身上。

时间仿佛过得格外漫长，他胸口起伏不定，许久，才从破碎的气息里挤出微弱的称呼。

“宥……阿宥。”

锁链箍住他的四肢，冰冷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无法再伤害自己。金紫流转的瞳仁褪去几分疯狂，余下深深的疲惫。

“嗯，我是阿宥。”

少年低声应下，随即转头望向那片伫立在黑暗里的灵魂碎片。

方才覆满周身的冷冽褪去几分，目光落上去时，浸出一丝难得的柔和，语调平缓温润，带着一种蛊惑人心、催人昏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