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涯阁下,您真是贪心。”
安洁莉卡轻笑出声,眼底倏然掠过一抹流转的紫光。
“爱情本是独属于人类的名词。您早已不是凡人,为何依旧抱着这般不切实际的幻想?”
余烬冷冷勾起唇角,发出一声嗤笑。
“你这种人为造就的造物,永远不可能读懂人类的爱恨。你所有流露出来的情绪,都只是拙劣的模仿罢了。”
安洁莉卡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语调凉了几分。
“模仿?妾身见证过无数离别与牺牲,看过命运碾碎一代又一代人。比起沉溺情爱、妄图对抗命运的您,妾身可是看得更加通透。”
“通透?”余烬抬眼直视她,目光锐利如刃,“只会按照造物主的指令行事,没有自我的偃偶也配谈论感情?”
“为什么不呢?”
安洁莉卡脸上的笑容如同精致面具牢牢挂着,弧度分毫未变,寻不到半分真实起伏。
“人类本就是虚妄的执念。看看初代的诸位,您们追逐爱恨、反抗命运,到头来依旧逃不开早已铺好的轨迹,这与妾身这般受指令驱动的偃偶,又有多大区别?”
环绕周身的七条锁链嗡鸣不休,冷光层层叠叠锁死所有突围的余地。遍野繁花随风摇曳,花香浓郁得近乎窒息。
余烬下颌紧绷:“至少我们拥有选择的权利。可你,从诞生之日起,前路就被划定。”
“选择?”安洁莉卡轻轻摇头,缓步靠近囚笼,隔着交错锁链与他对视,“很多选择,仅仅是命运刻意赐予人的错觉。沈知阁下赋予妾身思考与权衡的能力,允许妾身衡量利弊,这亦是妾身做出来的选择。”
她顿了顿,语调轻缓,暗藏寒意。
“谢无涯阁下,您执着想要撬动命运,妄图依靠神的遗骸留住主人。可您有没有想过,就算侥幸打破命运,那随之而来的天谴,您是否能够独自承担?”
说到这里,安洁莉卡话语骤然一顿。
“谢无涯阁下,就算是您分割大半灵魂,放任那一缕魂魄在外自由行动,让世间认定那道分身便是真正的‘谢无涯’,借它替你扛下天谴。可一旦命运轨迹强行扭转,掀起的反噬你依旧无力承担。”
“你调查得倒是清楚。”余烬声音低沉冷硬。
“沈知阁下洞悉所有可行或不可行的出路。”安洁莉卡脸上一成不变的笑意淡了些许。
“灵魂分身只能分担神明降下的责罚,却挡不住时间线紊乱衍生的灾难。命运不是天平,无法简单转移代价。一旦撬动关键节点,日月大陆、无数生灵都会被卷入时空裂痕。”
“所以你们便直接宣判鸿芜的结局?”余烬向前踏出一步,锁链狠狠勒住他的四肢,刺骨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牺牲他一人换取安稳,何其轻巧。”
“这不是审判,是权衡。”安洁莉卡轻声道,“您追求一人存活,而主人选择保全他人。”
隐匿在花丛深处的丝线缓缓浮动,悄然向着囚笼收拢。
余烬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骨节泛白,声音沉着冲破压抑:“你明明知道还有……”
话音尚未落定,漫天无形丝线骤然蜂拥而至,死死缠绕缠住他的咽喉,强行截断余下话语。
“闭嘴!”
长久维持的温和假面裂开缝隙,安洁莉卡眼底涌上真切怒意,周身气流骤然寒冽。周遭盛放的花海簌簌震颤,大片花瓣迅速失色凋零。
“不要再继续妄想不存在的生路!”她向前踏出几步,站在锁链囚笼之外,紫辉在眸中剧烈涌动,“那条路附带的毁灭代价,没有人能够承受,包括主人自己。”
“妾身是沈知阁下选择的清路人,倘若您执意横加妨碍,便休怪妾身不讲情分。”
虚空中,雕琢着白玫瑰纹样的门扉缓缓显现,莹白柔光漫溢开来。安洁莉卡的轮廓一层层变得朦胧、虚化,仿佛即将消融在这片花海幻境里。
“沈知阁下以性命为筹码,换来了当下这条命运轨迹,这已是权衡之下最好的结局。谢无涯阁下,这只是一次警告。”
她残存的目光沉沉锁住锁链囚笼中的余烬,语气冰冷决绝,不带半分转圜余地。
“不要妄图阻碍命运前行。您无从预判强行篡改命运之后,未来会通往光明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若是一意孤行,妾身必定出手,叫您彻底灰飞烟灭。
包括您那被分离出去的半身。”
话音散尽,安洁莉卡的身影彻底消散。
白玫瑰之门缓缓闭合,只余下漫天浮动的丝线扼制着余烬。
穿过白玫瑰门扉,谢无涯骤然感觉怀中一轻。
悠扬婉转的乐曲自四面八方漫涌而来,韵律舒缓,使人恍然错觉正身处盛大舞会。
“咳咳,这位英俊帅气的先生,请问我能请你跳支舞吗?”
熟悉的嗓音落入耳中,是鸿芜。
视野骤然开阔,朴素简洁的大厅之内,四处悬挂着七彩飘带,中央放置的旋转八音盒源源不断流淌出乐曲。半空高悬一条横幅,字迹清晰醒目。
热烈庆祝希欧多尔 德 佩莱卡先生和沈知先生留在日月大陆100年。
什么狗屁节日?
谢无涯心中暗自思忖,紧绷心神环顾四周。
看来此处便是第二个结节领域,空气干净澄澈,寻不到半分魇气的踪迹。
鸿芜就站在不远处,姿态优雅地微微欠身,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先前挥之不去的浓重困意消失不见。只是那双眼眸依旧是纯粹通透的紫水晶色泽,不见往日金紫二分的异瞳。
“无涯,发什么呆?”鸿芜伸出一只手,静静等待,“陪我跳一曲吧。”
“嗯,好啊。”
谢无涯迈步上前,伸手与鸿芜十指紧紧相扣。
指尖相触的一瞬,温热的触感真切传来,八音盒流淌的舞曲婉转萦绕整个大厅,七彩飘带随着无形的微风轻轻晃动。
鸿芜紫水晶般的眼眸弯起,顺势将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谢无涯肩头。谢无涯抬手稳稳环住他的腰,两人随着舒缓的旋律缓缓移步,踏着舞曲节奏慢慢回旋。
大厅空旷,只有彼此的脚步声与乐声交织。
鸿芜舞步从容优雅,神情松弛,仿佛当真沉浸在这场简单的舞会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