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开心啊,大家都陪在我身边呢。”鸿芜唇角漾着浅浅笑意,脚步依旧跟着乐曲缓缓旋转。
舞曲还在悠扬回荡,几声沉闷的砰砰巨响突兀撕裂平和的氛围。
谢无涯瞳孔骤然一缩。
一双鎏金色泽的眼珠凭空浮现在鸿芜身后半空,静静悬着,瞳仁一动不动,死死凝视着舞池中的两人。与之遥遥相对,一条苍白纤细的少年左臂凌空漂浮,皮肤泛着冰冷的青白,指尖微微蜷缩。
“啊,知知,希欧。”
鸿芜松开与谢无涯相扣的手,轻快小跑至悬浮的眼珠与断臂跟前,语气轻快,如同老友相逢。
“你们跳完了吗?”
鎏金色眼珠上下轻轻晃动,暗红血液顺着眼球底部不断滴落,在地面晕开斑驳血痕,像是在应声。
两声沉闷的砰砰声响再度响起。
鸿芜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看向谢无涯:“诶呀,晏晏和齐济也到了,无涯,你跟我一起去接他们。”
他不由分说拽住谢无涯的手腕,径直拉向大厅入口。
门口虚空漂浮着两颗头颅。
只剩下半边颅骨、血肉外露的是齐济;完整连着一截脖颈,长发散乱垂落的,则是云晏。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和大厅里八音盒温柔的乐曲形成刺目又诡异的反差。七彩飘带微微抖动,乐曲的杂音越来越明显。
鸿芜毫无惧色,甚至朝着两颗头颅轻轻挥手:“快来呀,舞会正要开始,就等你们了。”
谢无涯浑身僵硬,目光扫过眼前破碎的残肢断头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紧随其后,一簇浓密如火的红发自上方横幅垂坠而下,发丝绵长,静静悬在半空。
鸿芜眼睛一亮,欢快朝着那缕红发挥手:“姬岚姐。”
空间不断起伏震荡,更多破碎的物象接连浮现。
残缺断裂的羽翼、肢体开裂的木头人偶、零碎的骨片、锈蚀的短剑……一个个无声漂浮在大厅各处。
鸿芜穿梭在残碎物象之间,挨个停下脚步轻声交谈,语调柔软平和,如同与久别重逢的老友闲谈。
时而对着破损羽翼低语,时而伸手轻轻触碰木头人偶开裂的缝隙,丝毫不在意四下弥漫的血腥与破败。
八音盒的乐曲依旧循环往复,温柔曲调衬着眼前诡谲景象,生出刺骨的违和感。七彩飘带随风飘荡,滴落的鲜血在地面汇成蜿蜒细线。
谢无涯手臂稳稳揽住鸿芜的腰,小心翼翼挪动步伐,避开四周漂浮的残躯、头颅与零碎肢体。暗红血珠不断从那些物象身上坠落,滴落在地板,晕开一片片湿痕。
鸿芜浑然不觉周遭惊悚的景象,整个人依偎在他怀中,紫水晶般的眼眸快活地眯起,扬起明朗的笑意。
“真好,所有人都回来了,再也不会分开啦。”
八音盒婉转的舞曲依旧回旋在空旷大厅,温柔旋律和四周死寂漂浮的亡者残影格格不入。那些破碎的躯体静静悬浮环绕,无声注视着相拥起舞的两人。
“无涯,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鸿芜轻轻踮起脚尖,柔软的唇瓣落在谢无涯的侧脸,留下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微微往后退开半步,紫水晶般的眼眸盛满笑意,语气带着浅浅的撒娇。
“从前只剩我一个人,只能看着知知和希欧,天天被他们撒狗粮。现在可不一样,你来到我身边,也该轮到我们,让大家好好看一看。”
四周漂浮的破碎残躯静静悬立,无声地将二人环绕,像是这场舞会沉默的观众。血珠持续缓缓滴落,在地面勾勒出蜿蜒的痕迹,温柔乐曲不曾中断,虚假的圆满将一切残酷掩盖。
谢无涯收紧揽着他腰身的手臂,心口又酸又疼。
如同一场永无休止的虚幻欢宴,舞曲循环往复,周遭破碎的故人静静伫立。
漫长的时光在这片结界里失去刻度,温柔的幻境不断侵蚀心神,浓重的倦意缓缓包裹住谢无涯。
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渐渐涣散,他几乎要顺着这片虚假的安宁沉沉睡去。
就在此刻——
八音盒的乐曲骤然断裂,刺耳的寂静瞬间吞噬整个大厅。
所有七彩飘带僵在半空,漂浮的头颅、断肢、羽翼、红发全部定格不动,不断滴落的血珠悬停在空中,凝固成一颗颗暗红的晶珠。
“笨蛋无涯,起床啦。”
日月大陆的日月同悬天际,柔和天光铺满屋内。鸿芜一边小声嘟囔,一边从床榻上撑起身子,一双透亮紫眸定定望着谢无涯。
“知知研发的美梦烟真是够呛,浑身发酸,仿佛当真跳了一整夜的舞。”鸿芜舒展手臂,筋骨轻轻作响,紧绷许久的躯体难得松弛下来。
谢无涯心神一凛。
他瞬间清醒——他们依旧身处结节构筑的领域之中,结节尚未彻底消散。
他压下心底翻腾的思绪,面上扬起浅淡笑意打趣:“你的美梦就只是跳一晚上舞?若是你想,我现在也能陪你跳。”
鸿芜微微鼓腮,语气郑重地加重音量:
“重点从来不是要做什么事!重要的是陪在我身边的人是你们。”
他俯身凑近,温热呼吸落在谢无涯面颊。窗外日月光辉交织落在他发梢。
谢无涯心口猛地一沉,骤然想起曾经窥见的那段记忆——空旷死寂的场地之中,只有鸿芜孤身一人,独自回旋起舞。
他从前一直疑惑,鸿芜素来不喜跳舞,几乎不曾踏足舞池,为何执念偏偏化作一支漫长的舞曲。
此刻幡然醒悟。
大约是,那场众人齐聚、有人相伴的舞会,是他漫长岁月里,所能幻想出最好的一场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