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可惜,现在的他可没有足以承担神性的灵魂呢。”
一行行鎏金文字虚虚漂浮在半空。
“这是幸运。”
鸿芜斜斜倚在虚空的边缘,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柄剑鞘。若是谢无涯在此,一眼便能认出,那正是云涯的剑鞘。
一双异色瞳孔覆上一层薄薄的冷意,他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不耐:“日神找我,您也找我,我的时间是很宝贵的。”
半空的金色文字停顿,浮现出一串“……”。
鸿芜抬眼环视周遭这片天地,心底满是厌恶。
诸神之刻,神明的领域,从来就不是凡人该踏足的地方。
“三万年的时光,如果不是我真的见到了你,我只会觉得曾经看到的只不过是一场梦境。”
金色文字缓缓舒展,写下长长的一段话,字里行间裹挟着跨越万古的怅惘。
“那我宁肯死在三万年前。”
鸿芜手腕轻扬,手中剑鞘骤然一甩,锐利的锋芒破空而出,径直穿过那一行行漂浮的金色文字。
金光被剑锋割裂,字符一阵紊乱震颤,四下散开又勉强重新聚拢。
“你不会的,孩子,因为你也曾经是人。”
鎏金的文字缓缓在虚空中重新聚合,一字一句静静浮现在鸿芜眼前。
“啊……是了。”
鸿芜那只金色的瞳孔骤然掠过一点刺目的亮光,语调轻得近乎嘲讽,“我也曾经是人。如果不是因为您。”
后半句没有说完,可其中积压的万千怨恨,已然弥散在这片诸神之刻。
虚空安静片刻,金色文字再度缓缓浮现:
“憎恨在灼烧别人的时候,也同样烫伤了你,孩子。”
鸿芜垂下手,把玩的云涯剑鞘停在半空。异色的眼眸半敛,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一如你我最初说好的那般,我会让你牵挂的那个孩子,以纯粹的‘人’获得第二次生命。”
鎏金的字迹缓缓舒展,回荡在诸神之刻这片冰冷的虚空。
“所以您才能用他威胁我啊。”
鸿芜一声冷笑,异色眸底寒意翻涌。他手握全部的记忆,清清楚楚记得数万年前的始末,记得完整的自己是怎样一寸寸凋零、被剥夺死亡,困在永无止境的牢笼之中。
“就算我不找你,你也会主动找我的。”
“不过是创世神的一缕,没有神格,没有神力,你凭什么批判我?”
鸿芜抬手,五指骤然收拢。漂浮在半空的金色文字瞬间被硬生生碾碎,漫天金色碎屑如同流萤四下纷飞消散。
虚空陷入片刻沉寂。
被撕碎的光屑慢慢重新聚拢,没有再形成诘问劝诫的字句,只余下一道苍茫悠远的意志,在空间之中沉沉回荡。
“回去吧,孩子。让那烈火,将整个世界焚烧殆尽。”
话音落下,诸神之刻的天地金光缓缓褪去。一股无形的力量推搡在鸿芜周身,要将他送回结节所在的空间。
鸿芜握住手中的云涯剑鞘,指节微微泛白。
谢无涯的第一次死亡,发生在两万七千年前。那一场结局里,他献祭自己的灵魂、权柄,倾尽全部一切,归于虚无。
那样的死亡,绝不能再重演一次,绝对不能。
一面巨大剔透的水镜凭空浮现于诸神之刻的虚空之中,镜面荡漾开浅浅涟漪,映出结节幻境里的景象。
残墙之下,男人手握金色权柄,正孤身迎战汹涌的魇潮。黑雾翻涌,金光起落,一次次撕裂又愈合的伤口,在镜中清晰可见。
鸿芜缓缓伸出指尖,隔着一层冰冷如水的镜子,轻轻虚落在镜面之中谢无涯的脸颊上。触碰不到真实的温度,他就这么安静凝望,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这副模样,狠狠刻进灵魂,熔入骨血,永世不忘。
“会痛吗?”
他的声音压得极轻,带着一丝几乎听不见的颤意,消散在空旷的神之领域。
“我的无涯。”
如果那一天他没有执意要去森林,如果他听沈知的话带上了云涯剑,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鸿芜望着水镜之中鏖战的人影,心底翻涌着这一个没有答案的假设。
他们相识于三万余年前,在日月大陆一同走过整整两千年的光阴。
朝夕相伴,岁岁相依,那些温热的过往堆叠在一起,爱意也在漫长相处之中不断滋长。爱会叫人痛恨时间的短暂,鸿芜不再满足于一朝一夕的相守,心底生出越来越浓烈的奢求——他想要永恒,想要永不别离,而非转瞬即逝的朝暮。
可正是这份源于爱意的贪心,最后,害了他们两个人。
如果有来世,就不要再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