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
鞋底碾过魇兽残破的尸骸,摩擦的声响,从谢无涯身后缓缓响起。
谢无涯猛地偏过头,撞进一双再熟悉不过的异色瞳孔。
鸿芜就站在遍地尸海之间,衣袂轻扬,唇边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从容同他打招呼:“好久不见?”
“你……”
谢无涯整个人愣住。
回想一路走来的两处结节,处处都透着说不通的诡异。
他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喉咙还残留着方才咳血后的涩痛,目光牢牢锁在来人身上,心绪纷乱翻涌。
“唉,看你这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放心吧,我是本人,如假包换。”
鸿芜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瞬间,漫山遍野堆积如山的魇兽尸骸尽数消散,翻腾的黑雾荡然无存,方才厮杀过后满目惨烈的旷野,刹那变得空空荡荡。那柄插在泥土之中的金色权杖,也顺着这一响指,敛去全部光芒,缓缓悬浮飞回鸿芜的掌心。
半空的任务提示依旧悬着。
【击退魇潮:5/10波】
五轮已过,还有半数的魇潮尚未降临,却被他随手之间,直接抹除了周遭所有蓄势待发的魔物。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结节的主人?”
谢无涯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指尖稳稳攥住云涯剑,剑锋微微朝下,没有直指对方,却丝毫没有卸下戒备。方才灵魂被神性灼烧的灼痛还残留在体内,遍地厮杀留下的疲惫依旧缠在四肢百骸。
“不准确吧。”鸿芜眼底噙着淡淡的笑意,异色瞳孔在灰蒙蒙天光之下明暗流转。
“你先前说过,结节里有你的力量。”谢无涯眉头微蹙,脑海之中把过往零碎的信息一点点串在一起,“本质上,结节就是灵魂的碎片。”
鸿芜把玩着那柄刚刚收回手中的金色权杖,杖身的神性微光被他尽数封敛,不再向外泄露半分。
“没错。”他轻轻颔首,笑声淡了几分,“是从我身上剥落下来的灵魂残片。并不是我掌控结节,而是结节本就是我的一部分。”
他张开双臂,背对着谢无涯。
“我的憎恨就如同永恒不息的烈火,永远燃烧。可火同样也灼伤了我。所以我剥离全部的神性,又融了一点……”
话音顿住,晚风拂动他宽大的衣摆,空旷的残墙之下,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鸿芜的背影显得孤绝而单薄,那股埋藏在灵魂深处的火,没有向外宣泄半分,全部封存在这片由灵魂碎片化作的结节之中。
“融了一点属于你的灵魂进去。”
他缓缓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飘在荒芜的空气里。
“只有你可以集齐我的神性,只有你可以让我彻底完整,让时间重新流转。”
鸿芜的声音在空旷的旷野缓缓荡开,残墙的阴影斜斜落满他半边肩头。
“然后完成我的神谕。”
鸿芜侧过脸,半边面容浸在灰蒙蒙的天光之中,异色瞳孔深处翻涌着沉暗的光。
“汝将屠戮诸神。”
简短的一句神谕,像一道烙印,沉沉压在空气里。
“补全神性,我得以完整,便拥有了足以弑杀神明的力量。”
“如果你失败了呢?”
谢无涯抬剑,寒光一闪,云涯锋利的剑尖直直抵在鸿芜的喉口,距离肌肤不过分毫。
鸿芜神色没有半分慌乱,指尖轻抬,直接将抵在咽喉的剑锋轻轻拨开。不过眨眼一瞬,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袭来,谢无涯只觉得手腕一麻,手中的云涯便已经易主。
长剑稳稳落入鸿芜掌心。
“无涯,你好歹也当了三千年的文官,又打不过我。”
鸿芜握着属于谢无涯的神兵,语气带着一点淡淡的无奈,没有嘲弄,只是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所以一切都由你来抉择?”谢无涯眉心紧锁,目光死死盯住对方,“是走向诸神期待的焚毁,还是困死在轮回结节之中,我都只能当一个旁观者?
我不在乎你的计划,同归于尽也好,失败也罢,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什么都无所谓。”
“好啊,那你来殉我。”
鸿芜笑了,那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异色瞳仁里翻涌着偏执又滚烫的情绪。他手中还握着云涯,剑锋斜斜垂向地面。
“我允许你陪葬,死也好活也罢,我赐予你这个权利。”
谢无涯心口一沉,许多埋藏的碎片猛地浮上脑海。两万七千年前那场献祭,他明明已经燃尽魂魄,归于寂灭,可他又重新活了过来,以残缺的灵魂行走世间。
他抬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我的死而复生也是你……?”
在过往残存的记忆里,自己确确实实已经死过一次。灵魂焚烧殆尽,权柄崩解消散,那是确凿无疑的终结。
鸿芜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指尖摩挲着云涯冰凉的剑脊,沉默了片刻。
“不全是。”他缓缓开口,“祂许诺给我一次机会,让你以纯粹凡人之身归来,相比之下,代价微不足道。”
“我夺回了你零碎的魂魄,看着你重新熔铸。”鸿芜的目光牢牢锁住谢无涯,“可代价是,你的本源模糊,也永远摆脱不掉旧日的阴影。”
“祂对你做了什么?”谢无涯追问,“那代价呢?代价是什么?”
鸿芜静静望着他,旷野的风拂动衣袂,远处魇潮低沉的轰鸣在风声里来回震荡。
“你还记得我们如何定义死亡吗?”
他的异色眼眸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渊,对于初代而言,死亡本就是一种奢侈。
“凡人的死亡,是心跳停止的那一瞬间,尘归尘土归土。可初代不一样。”鸿芜声音放得很低。
“我们意识消亡之后,灵魂不会就此归于虚无,只会碎裂成无数碎片。这些碎片会被攫取,熔铸成傀儡、兵器,或是填充进神造之物。唯有所有散落的灵魂碎片尽数湮灭,才算得上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因此,死亡对我们初代而言,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痛苦、绝望。”
鸿芜缓缓说完这句话,声音轻得仿佛被旷野的风就要吹散。
凡人的落幕不过一瞬,闭眼,呼吸断绝,一切便就此终结。可于他们,连死亡都变成一场永无止境的酷刑。
肉身损毁不算终结,魂魄撕裂也不算解脱。只要世间还留存一丝灵魂碎块,就会在岁月之中重新聚拢,把所有伤痛、所有记忆,原封不动全部带回。一次次崩解,一次次复原,没有尽头,没有安息。
“而我的‘不死’,是神力会一直庇护我的灵魂碎片,使我永远也无法真正死去。”
谢无涯终于明白了何为“不死”。
不是刀枪不入,不是不会受伤。不是荣光万丈的永生,而是一种无边无际的刑罚。
肉身可以粉碎,魂魄可以撕裂,痛苦会一分不少全部烙印在灵魂之上。可那些四散飘零的碎片,会被神力牢牢护住,不会湮灭。终会跨越漫长时光,一点点重新聚拢,带着全部的记忆与伤痛再度归来。
“我的恨意要整个世界来陪葬,但我不希望那个世界有你。”鸿芜的声音很轻,被旷野的风揉得有些涣散,“你是我拼尽一切才带回来的人。那个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我可以接受你的死亡,但我无法接受你是为我而死。所以我做了很多事情,但你却说……”
周遭的空间微微震荡,结节由二人灵魂交织而成,过往的残响不受控制地漫溢出来。
记忆里,久远的声音凭空回荡在这片空旷之地,是从前的谢无涯。
“如果我的复生建立在你的痛苦之上,那我宁愿自己死在献祭的那一刻。”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利刃,隔了近三万年的时光,再度刺入鸿芜的心底。
“你觉得我漫长的痛苦因你而起,我觉得你的痛苦因我而起。即便我们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可负罪感依然压垮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