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芜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握剑的力道稍稍松缓,云涯剑垂落,剑尖点在遍地碎石之上,蹭出细碎的火花。
“无涯,虽然你认为一切罪恶的起始就是我选择留在日月大陆,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灰蒙蒙的天光落在他的侧脸,异色瞳孔里盛着跨越数万年的执念。
那个时候,他们的对话总是伴随着争吵,那是长久以来细小的裂缝被摔碎的痕迹。
谢无涯觉得他对不起鸿芜。明明鸿芜早已攒够积分,本可以抽身离开日月大陆回归现实,却为了他选择留下。正是这一次留下,成了往后漫漫长夜苦楚的开端。
鸿芜却觉得,是自己拖累了谢无涯。是因为自己,谢无涯才失去全部自由,被牢牢困在冰冷的神殿之内,自此之后,连主城都再也没能踏足一步。
两个人各怀愧疚,彼此心疼,却又不断刺伤对方。
无数个深夜里都在妄想,如果时间再早一点,在神谕降下的那一日,他们没有互相交换神谕就好了。
“汝将死于挚爱之手。”
那一道鸿芜曾经拼命想要逃脱的神谕,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落在谢无涯身上,一步步走向应验。
“汝将屠戮诸神。”
而属于鸿芜的那一道,沉重得压垮一个人的一生。谢无涯不愿意看见鸿芜独自扛起这般浩大又血腥的责任,他只盼二人可以褪去所有身份,安安稳稳,平凡度过一生。于是他拼尽全力反对鸿芜复仇的计划,一次次争执,一次次对峙。
可世事偏偏讽刺。
他的牺牲,他两万七千年前那场惨烈的死亡,非但没有浇灭鸿芜的火焰,反倒让鸿芜心中焚毁诸神的决心,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我们都在拼命想要保护对方,却偏偏,一步步推着对方走向命运写好的结局。所以无涯啊,我已经没有再去反抗命运的力气了。”
曾经有一对夫妻向神明许愿。
“至贵至尊的无上神主,祈求您保佑我们永远在一起!”
夫妻虔诚跪拜在蒲团之上,一遍又一遍俯身叩首,满心都是对相守的渴求。
似是他们的虔诚感动了神明,一道淡漠的神谕自穹顶缓缓落下。
“你们会永远在一起。”
夫妻俩大喜过望,心中满是如愿以偿的欢喜,起身转身离开神殿。
就在踏出殿门的那一瞬,沉重巨大的横木自高处轰然坠落。
“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痛苦的惨叫与哀嚎回荡在空旷冷寂的神殿。等到旁人慌忙赶来,合力将沉重的横木从二人身上挪开之时,夫妻二人早已没了气息,可他们的双手,依旧死死紧紧交握,怎么也掰不开。
神明兑现了他们许下的愿望。
人们对此很愤怒,他们指责神的刻薄、无情,斥责祂的爱将他们推入地狱。于是人们砸倒了神明的神像,将祂狠狠敲碎,无尽的咒骂响彻神殿废墟。
在汹涌的唾骂之中,神明感到了悲伤。
为什么是这样的呢?
悲伤的神明默默思索。祂的身躯化作脚下广袤大地,祂把全部的爱尽数赠予自己的造物。世间每一樽神像,都与祂的心意紧紧相连。祂认认真真兑现凡人的祈愿,从未有过半分欺瞒,祂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神明很难过,于是不再关注祂的造物。
漫长岁月沉沉过去。等神明一觉睡醒,心底生出一丝难得的惦念,想要再看一看世间的众生。祂幻化出凡人模样,孤身走入熙攘的尘世。
可瘟疫正席卷整片土地,遍地都是哀嚎,祂心爱的造物正被病痛日夜折磨。
百姓看见熟悉的神明,压抑已久的苦难尽数爆发。
“你为什么要让我们生病!”
“你为什么要让我们能够感知到痛苦!”
指责与怒骂铺天盖地涌来。人们并不欢迎祂,尖利的石块接二连三砸向祂幻化出的肉身,鲜血顺着伤口缓缓淌下。人群蜂拥而上,将所有苦难带来的愤懑,尽数宣泄在这一具脆弱人形之上。
“祂的血可以治愈我们的疾病!”
不知是谁,在喧嚣的人群之中高声喊出这句话。
一瞬间,众人望向神明的眼神彻底变了。悲悯消失不见,只剩下汹涌翻涌的贪婪欲望。
“头是我的!”
“我抢到这只手了!”
欢呼与雀跃混杂着撕扯的声响四下回荡。神明幻化出的躯体本就脆弱,根本抵挡不住疯狂的人群。血肉被拆分抢夺,每一寸撕裂,都传来彻骨的剧痛。
曾经倾尽全部去爱护众生的神明,在此刻,滋生出滔天恨意。
在神明无边的恨意席卷之下,世间万千生命,尽数归于虚无。
好累啊。
神明在自己的住处静静躺着,意识层面传来的疼痛挥之不去,不会随时间消散半分。
明明祂已经很努力了。
为了不让外界的灾祸侵入自己珍爱的世界,祂耗去大半力量,将自身神躯融入山河大地,以血肉为屏障,默默庇佑这一方小小的世间。
祂兑现凡人的祈求,忍受神像被击碎的屈辱,放下高傲化身人形去往人间,最后换来的,却是石块、唾骂,还有被人群撕扯瓜分的结局。
爱意被碾碎之后,余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疲惫。
那对夫妻怎么样了呢?神明在心里默默的想着。祂还记得,最初祂给那对夫妻降下祝福,本该让他们无病无痛,安稳度过一生。
对啊……那对夫妻怎么样了呢……?
念头浮起的瞬间,一阵冰冷的惊恐攫住了祂。神明缓缓低下头,赫然看见自己的双手,早已沾满浓稠发黑的污泥。
啊……原来它们早就入侵了祂的身体啊。
那些来自外界的侵蚀,悄悄顺着祂化作大地的神躯,一点点渗透进来,祂全然没有察觉,毒素早已蔓延。
当神明真正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便代表祂的大限已经到来。
祂拼尽残存的力量,从正在崩坏的躯体之中,最后剥离出象征人性的月亮,与象征神性的太阳。祂抬手,将日月尽数洒向高空,悬于苍穹之上。
做完这最后的馈赠,神明闭上双眼,就此陷入无边永眠。
故事在此处落下尾声。
鸿芜讲完这个小故事,异色眼眸沉沉望着谢无涯,手中云涯剑垂落于地。
“魇来自世界之外?”
很简单的小故事,谢无涯立刻就意识到了,故事中的“祂”即为创世神,人性对应月神,神性对应日神,那染指了神明的污垢,就是魇。
“祂的爱被魇扭曲了。”
鸿芜低声吐出这句话。
创世神原本的心意没有变。祂想要守护世界,想要赐福那对夫妻,想要善待自己亲手孕育出的众生。可域外的魇顺着伤痛钻进去,悄悄篡改了心意。爱意没有消失,只是被浸染、被扭曲。
“这就是魇化的起源。”
创世神的身躯铸成大地,魇早已污染了祂的身躯,让藏在魂魄深处的爱意,慢慢扭曲。
祂以血肉为屏障隔绝域外灾祸,万万没有想到,敌人不需要冲破高墙,只需要顺着伤痛与委屈悄悄渗入内核。祂对众生的慈悲没有消失,却被污垢层层裹住,最终生出毁灭世间的恨意。
大地即是祂的遗骸,这片世界,自诞生之初,就已经埋下魇化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