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连气都喘不匀,刚才他因为跑得太急还差点被门槛绊倒,听到县令问话,他两手扶着膝盖,用肩膀去蹭鬓角淌下来的汗水。
“回大人,就是他。”
县令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悄悄地看了一眼裴晏的神色,将衙役拉到一旁问道:“那张远不是今天出殡吗?”
陆时彰耳朵灵,这么多年在公司早就练出了一听到有八卦有竖起耳朵的技能。
他的身子不着痕迹地往那边挪了挪,虽然那县令已经把声音压得很低,可他还是听了个七七八八。
裴晏瞥了他一眼,面上没有任何表示,心里却觉得陆时彰的这副模样像是听墙根的大娘。
那衙役苦着个脸说道:“本来是要出殡的,棺材都抬出城了,结果那张秀才突然说什么都不肯让他爹下葬,这不,又带着人把棺材抬回来了。正往县衙来呢。”
衙役没有压低声音,裴晏将他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县令呸了一口,一甩袖子背过身跟衙役说着:“这个死了老子的小兔崽子,分明是想讹本县的钱。让他去闹,我就不信他还能翻出花来。”
话刚出口,他才想起身旁还有两个京城来的,不由得为刚才自己的口无遮拦掐了把汗。
县令用余光观察了一下两人,那个脾气大些的看起来有些不服不忿,好在裴晏似乎没准备掺和这件事。
县令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不管怎么说只要这两人不继续在衙门待着,就一切都好办。于是面对裴晏时脸上的笑容就又真诚了几分:“石公子远道而来,下官本该设宴款待,只是今日县衙事务繁忙招待不周...您看这...”
“无妨。”裴晏朝着陆时彰勾勾手,让陆时彰从板凳上站起身来,“既然事情已经说清楚了,那我和舍弟便不打扰大人办案了。”
县令闻言大喜,正巧师爷从库房拿了银票过来,县令连忙拿在手中,双手奉上给了裴晏。
裴晏也没跟他客气,收了银票后大袖一挥转身就走。
陆时彰虽然满肚子的疑问,却也是小跑两步跟在他的身后。
然而两人才刚出衙门,不远处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爹啊——您在天之灵別散——儿子一定不会让您死得不明不白的——爹啊——”
那哭声几乎变了调,隔着将近半条街都让陆时彰听着头皮发麻。
两人停下脚步站在路边,陆时彰一边在心里念叨着无意冒犯,一边伸长了脖子去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同哭声而来的,还有四个中年男子抬着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材前是一个披麻戴孝的年轻人。
年轻人哭得双眼通红,到了县衙门口,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开始磕头。
“求县太爷开恩!求官府验尸!我爹死得冤枉啊!”
有人认了出来,啧啧一声道:“哎,是张秀才,他又把棺材抬来了。”
又?
陆时彰察觉到了关键词,连忙问那个说话的小贩:“这位大哥,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小贩正垫着脚看热闹,见有人问自己,一下子来了精神。
“两位面生,是外地来的吧?难怪不知道。”他左右看了看,见周围的人都盯着县衙门口,这才放心大胆地说道,“死的这个叫张远,原先是在县衙做主簿的,前阵子啊刚告老,在家待着还没到半个月人就没了。
“那个披麻戴孝的是他儿子,去年四十了才考上秀才,平日里也只会说些酸词,有时候还拿他爹的银子去别的地方喝点花酒,总之人也没啥前途。”
小贩说到这里撇了撇嘴:“要我说,这父子俩关系也就一般。张主簿还活着的时候没少骂他不成器,有几次还动了真家伙。没想到这人一死,他儿子倒是哭得最厉害。”
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娘听了这话反驳道:“你懂什么,再怎么样那也是亲爹。”
裴晏问道:“张主簿是何原因突然去世呢?”
“大夫说是暴病,可张秀才不认,他说他爹身体一直硬朗,不可能会有暴病。
“其实刚死的那天就来了衙门,县太爷看在与张主簿多年交情的份上给了他些钱,那张秀才才准备办丧事,没想到今天该下葬了,说要仵作验尸又不下葬了。哎。”
县衙门口已经站满了人,县令在人群中看到裴晏时脸色铁青。
这个该死的张秀才早不来晚不来,非得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自己找不痛快。
县令负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的张秀才:“张秀才,大夫已经瞧过了你父亲乃是暴病而亡,本官看在与你父亲相识多年的份上也给了你银子。如今你抬着棺材堵县衙大门是为何故?”
张秀才抬头:“求大人还我爹一个公道!我要验尸!”
“既然人已经入棺,怎么就不让你父亲好好安息呢?”
张秀才摇摇头,倔强道:“只有彻底弄清疑惑,我爹才能安息。”
县令的脸色越来越黑,眼看着周围聚集的百姓也是越来越多,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说道:“罢了,你也是伤心过度。来人,将张秀才请进县衙里慢慢说吧。”
百姓们听了这话,顿时有些失望,原以为能看场热闹,结果县太爷居然愿意私下解决。陆时彰和裴晏对视一眼后,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来了这件事有鬼。
两个衙役半扶半拉地将张秀才请进县衙,躺在棺材里的张远被停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