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彰起初满脑子都是省了十两银子，倒也并未觉得有半分的不妥，他怕裴晏会觉得拥挤，往旁边缩了缩，一本正经道：“你可以往这边一点。”

“不必。”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木板时不时也会发出“咯吱”声，每逢过个水坑，两人的肩膀就不可避免地撞一下。

刚开始陆时彰还会说声不好意思，次数多了之后裴晏懒得搭理他，他也觉得总絮叨挺烦人，索性就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如果可以忽略掉他那颗噗通直跳的心的话。

陆时彰扭头看向一旁，试图以研究木板和窗框来忽略掉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丝丝缕缕的香气钻进他的鼻子，像是药味，但没有药味那样苦涩；像是花香，又觉得这股味道要更加雅致。

也不知道裴晏每天都在拿什么熏衣服，味道好闻得很。

陆时彰又吸了吸鼻子，要不问问？

他想问问裴晏，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在心里不知道打了多少次腹稿后依旧觉得燥得耳根有些发热。

好在马车停了下来。

车夫撩开了帘子：“两位公子，周府到了。”

陆时彰率先跳下车去，他伸出手想要扶着裴晏下车，对方却没有给这个机会。

他也不觉得被下了面子，转而向周府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两扇高大的朱漆大门，门上的铜钉锃亮。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狮子脚下踩着的不是什么寻常石座，而是整块玉石雕刻出的底台。

陆时彰有些咋舌，就算是皇宫里，也只有宣政殿外的那俩狮子底座是玉石的，这未免太离谱了些。

门房见有两人在周府门口下了车，例行地往前走了两步：“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说完便要赶人。

陆时彰眼睛一瞪，挡在裴晏面前：“怎么跟我家公子说话呢？这可是你们老爷请的贵客！”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将那封请帖递了过去。

门房接过，只是扫了一眼，脸上的神色就变了。他连忙将请帖双手奉还，不住地朝着裴晏点头哈腰：“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公子，还请公子不要见怪。”

说着便侧过身去让开了正门。

裴晏微微颔首，迈步走了进去。

陆时彰对门房态度的转变有些瞧不起，他冷哼一声，心中骂了句“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后准备跟上裴晏，却被另一个家丁拦了下来。

“慢着。”

陆时彰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家丁，又指指裴晏：“我要去服侍我们家公子。”

家丁的态度客气了许多，但对待陆时彰依旧有些强硬：“你们家公子自然能走正门，但亲随还是要随我从侧门入府。另外，依照府里的规矩，你还需要搜身。”

纵然心里非常不满，陆时彰的脸上也没有表现出来，他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搜吧。”

侧门不比正门，却也十分地讲究。那个下人带着他穿过一道月洞门后，就换了人来带领。

院里的草木修得整整齐齐，青石小路蜿蜒向前，两旁摆放着几十盆名贵的花卉。

虽说已经进了初秋，却依旧开得鲜艳。

陆时彰感觉到旁边吹来一股凉气，裴晏也察觉到了，他不解地问着领路的丫鬟：“怎么这样凉？”

丫鬟道：“回公子，这个院子里养的都是主子喜欢的花卉。这花娇贵，不能冷也不能热，所以天暖和的时候就用冰降温，到了冬日就换成地龙烧着，要一直给它续着合适的温度它才肯开。”

陆时彰透过院门向里看，一眼望过去，廊檐下每隔几步便摆着一只半人高的青瓷大缸，缸口不断冒着丝丝的凉气。

旁边还有两个小厮，正在抬着竹篓往里面添着冰块。光是这一条长廊，用掉的冰恐怕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他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

再往前走，来来往往的下人更多了。

有的端着茶盘快步穿过长廊，有的捧着各式各样的点心送去花厅，还有几个小厮合力抬着刚修剪好的盆景，小心翼翼地往院子里送去。

陆时彰的目光一直落在这些人身上。

虽说都是些下人，可周府的下人们一个个都是衣衫整洁、脸色红润，走起路来也精神得很。虽说算不上富态，却各个是吃得饱、睡得好的模样。

一路走来，他越发觉得这座府邸像是与外面隔绝了一样。

城外的百姓为了几文钱斤斤计较，连进城买粮都做不到，这些高门大户仅仅为了让几盆花开得久一些，就能整日不停地添冰烧炭。

陆时彰的心里莫名有些堵。

又穿过一道回廊，淡淡的桂花香迎面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