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安静得只剩了些虫鸣，偶尔刮两下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陆时彰没想到，裴晏居然比印象中的要直爽许多，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说辞，到头来居然一句都没有用上。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而立，裴晏见陆时彰呆站着，便招呼他坐下。
“陛下，臣有一件事想问个明白。”
“什么？”
他见裴晏望着自己，神色和平日里没有什么区别，声音也依旧温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两人之间发酵着。
“陆时彰，我且问你，那些流言可是你授意的？”
陆时彰讶异于对方还是第一次这么正式地叫自己的名字，同时又对裴晏所说的内容一无所知。他一愣，反问道：“什么流言？”
“昨夜我留宿宫中，今日朝堂上下几乎人人知晓。”
“这有什么？以前不也留宿过宫里吗？我上次落水时你不就在我寝宫待了一夜吗？也没见别人说什么闲话。”回忆起上次被人推入水中的经历以及第二天早上的乌龙事件，陆时彰不免有些耳朵发烫。
“不是说留宿的事情，”裴晏不知道对方是真不清楚还是在装傻，摇了摇头解释，“昨夜之事，今天早上便已传得满朝皆知，若只是几个宫人私下议论，这等捕风捉影的言论绝不会传得这样快。”
“你怀疑有人故意——”
一阵脚步声传来，陆时彰打断了即将说出口的话。两人循声望去，来的是孙管家。
孙管家脚步匆匆，先是给陆时彰行了礼后俯身在裴晏的身边耳语一阵。只见裴晏有些讶异，眯缝着眼睛看向陆时彰。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陆时彰不知道为什么裴晏突然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连忙在脑海中开始回忆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或者做错了什么事。
裴晏站起身，吩咐道：“先请殿下到正心堂稍等片刻。”
宁王？
陆时彰有些意外。白天里他还想着这个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想到夜里就找上了相府。
而且专门挑了这个时间来找裴晏，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本王不过是来见见世清，还需要通报？”
人未至，声先到。
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灌木后，宁王穿着一身墨绿色常服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见到花园中的两人，他脚下微微一顿，脸上也故意露出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诧异。
“啊，我说他怎么这么久还没出来，原来是皇兄也在这里，倒是巧了。”说着，他手腕轻轻一抖，将握着的折扇展开，慢悠悠地摇了几下。
“微臣参见宁王殿下。”
陆时彰面无表情，也不招呼陆祯。对方也不用他招呼，径直走到石桌的另一侧坐了下来。
“这么晚了，王爷不在家待着来相府做什么，找裴卿有事？”
“皇兄这是说的哪里话，臣弟睡不着来找世清叙旧而已，难道我来的不是时候？若是打扰了皇兄，臣弟赔个不是便是。”
宁王坐在石凳上，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陆时彰，让他觉得无比的碍眼。
“说起来，我今日前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请世清帮忙。”
“王爷请讲。”
“我前些日子遇上一妙龄女子，对她新生爱意，动了成家的念头。”
陆时彰刚端起孙管家上的茶，听见这话险些没拿住茶盏。
他听到了什么？陆祯说他对一个女子一见钟情？他脑子里不是应该对皇位至死不渝吗？难道这个宁王平日里一本正经的，背地里居然是个见色起意的人？
宁王继续道：“但皇兄的后宫始终空悬，我总不好不顾规矩礼法，越到前头去。”
陆时彰腹诽着，摔杯为号准备逼宫的时候怎么就没见你提什么礼法规矩呢？
裴晏也难得地露出几分意外。他与宁王同样相识多年，曾经一同骑马射猎，也曾彻夜论策，实在想不出这人竟然也会搞一些儿女情长的事情来。
于是问道：“究竟是哪家的姑娘，竟能得殿下青睐？”
“那日我去上香，碰到一名穿着鹅黄长裙、随着家中长辈前来礼佛的姑娘。让人打听一番后才知道她是吏部员外郎的侄女，小字姮儿。”
他说着本该说给裴晏的话，却是看向陆时彰：“所以我想请世清劝劝皇兄，皇兄总不能为了自己一个人，就让臣弟一直等着吧。”
陆时彰没有言语，只是看着裴晏有些出神。
他本以为那几个老臣来到御书房是裴晏私下授意，虽然心里不是滋味，却也还能劝自己一句，裴晏只是站在丞相的位置不得不如此。
可如今宁王来又是什么意思呢？总不会连陆祯都是裴晏请来的吧？
不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立刻在心里否定了。
不会的。
裴晏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了。宁王的野心昭然若揭，若论整个京城谁最会与宁王保持距离，那一定是裴晏。
好像白高兴了一场。
他原以为抛开了君臣身份，自己终于开始朝着裴晏的方向迈了一步，但好像又什么都没有改变。喜欢也好，心意也罢，或许在裴晏眼里只是自己对于年长者的一时兴起，过些日子也就淡了。
陆时彰不由得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过了很久，三人中竟是没一人说话。
眼看裴晏即将准备开口暖场，陆祯率先觉得无趣，他略微冷下脸来，手中的折扇一收，在掌心拍了拍：“该说的话也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