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照野看不清来人具体长相，她覆戴的头盔遮掩住了她大半张脸。

但他识得她这一身装束，不由眯起双眸，心思百转千回：“原来是宋将军亲临，幸会幸会。”

宋真卿轻勒缰绳，身下烈马打着响鼻停下，她眉宇间凝着霜雪，眼底似燃不灭的燎原烽火。

她没拿正眼看虞照野，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直直落在马车上，幽幽开口：“北衙禁军司守皇城之职，怎会秘密现身于我冠洲？”

虞照野注意到她打量的目光，眼神划过一丝戾气。

只是眼前之人是宋真卿，大周第一女将，非世家出身，却能掌一洲之兵权。

边境要塞之地，官不可与将斗是基本的保命信条。

他不得不耐着性子同她周旋：“奉大监密令办差，还望将军能够行个方便。”

“大监？”宋真卿微微颔首，唇角漫起的笑意弧度却满是冰冷杀机。

虞照野心下一凛，后知后觉地想起一段往事传说。

当年苍谕宗之乱，宋家满氏宗亲皆惨死于孟公之手。

大火在山中不眠不休烧了七天七夜，宋真卿的母亲，长姐皆死在了这场大火之中。

她为国将者不假，却与孟公的确有着血海深仇。

虞照野忙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我同在朝为官，效忠于大周……”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宋真卿一言一词缓缓打断他的话，冷笑：“原来在尔等眼中，还有天子君臣，忠孝纲常啊？”

“若非如此，我还以为，你们只认皇朝里的那位‘老神仙’，不知天子尚且高坐庙堂。”

“将军此言实在是……”

宋真卿再度冷冷打断，懒得同他周旋：“把他给我砸下来，看着碍眼。”

虞照野疾言厉色：“宋真卿！你敢！”

数名甲士抡锤而上，将他围死于其中。

虞照野武艺高强不假，可这城防军皆为精锐之师，围攻之下，他又岂能有还手之力。

几个来回下来，胸膛正中一锤，身体重重砸在地上，口吐鲜血已是不能起身。

坐在马车之中的静烟眼底冰寒，蓄势待发。

李歌……哦不对，如今已是李扶今了，她裹着狐裘大衣慢腾腾地围炉烤火：“没有用的，你面对的是宋真卿。”

静烟极其不能理解宋真卿的种种行径，纵然她与宫里头那位有着血海深仇，可如此行径，与公然造反又有何意。

马车外传来宋真卿的声音：“近年来，列国常有动荡，衍人更是多有试探我大周边防线，缕缕试图挑起战乱，谍子暗卫层出不穷。

如此局势之下，京都禁军竟然秘密现身于我国防边境，实在有违常理。

你说你奉密令而来，却又说不出其所以然，我既为冠洲将首，身系千万百姓安危，不得不查一查你这马车里装着的，到底是何密令！”

“来人！把虞大人扶下去，送往客房好生修养！”

随即，虞照野破口大骂的声音响彻长街：“宋真卿！你这窃簪之臣，简直颠倒黑白！枉顾军令！你可知得罪世家的下场！他日你归京复命，长安必然无你容身之地！”

“带下去！”

“是！”

怒骂嘈杂声消散一瞬之后，紧随而来的是重锤铁链之音暴起。

马车被锁链重重困死，重骑围着车辆刨动铁蹄，厚重车帘下偶尔泻来一两缕喋血的锋芒肃杀。

拉着马车的俊马传来一声撕心的裂鸣，硕大的马头竟是被阔斧巨刃生生砍下。

血染长街，百姓静寂无声。

静烟脸色惨白，心里一片荒凉：竟是师出未捷身先死吗？

铁索沉闷嘶吼，在重重锁链的束缚之下，马车被十六匹渠黄怒马生生带回军事要署之地。

李扶今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正了正衣冠，苍白的唇角轻勾，看着静烟淡淡一笑。

“天地辽阔，世间胆识过人非等闲者，又何止虞照野一人？天纵之才何其多，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棋，未必好落于长安京都之中。”

静烟着实恨她这副不管身在何处永远宠辱不惊地模样：

“我等罹难，你当真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独善其身不成。

你只有踏过那道宫门，才可以成为天子，天子威仪不容旁人所侵，只要你素日谨慎应对，无人敢脱下你的衣裳为你验身。

可如今，你身在原地，所着衣物乃是白身，而非龙袍。

那宋真卿乃是实打实的忠信之臣，以匡扶李氏江山为毕生信念，她若知晓天子已死，你冒名顶替，将你凌迟万剐都是轻的。”

李扶今款款道：“天子烂名在外，竟还有如此能臣武将信奉于他，倒也真是奇事也。”

静烟素来知晓这人说话绵里藏针，言辞擅埋在鸠毒中。

不再理会。

心中暗自筹谋脱身之法。

坚固的马车被暴力拆解，轰隆一声巨响里，四分五裂，木屑乱舞。

重新得见天光的静烟脸色惨白，打量四周。

城中守卫军在宋真卿的命令下，早已退下。

空荡的院落里，四面架以高墙，困缚于马车上的铁索深深扣入四面墙面机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