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城市的灯火逐渐稀疏,路边的景物从店铺招牌变成低矮的厂房围墙时,连允舒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跑了很远。
阮菁坐在副驾,一直没说话,只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导航。
出租车停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工业路尽头。连允舒推开车门,冷风裹着一股机油和灰尘的气味扑过来。
她跟着阮菁往里走,远远看到一间铁皮棚顶的仓库大门敞着,漏出惨白的日光灯。
还没靠近,里面就传出了争吵声。
“我都跟你说了,财务下班了!你一个临时工,就差这一天二百五?”
连允舒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她看到陈是温了。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袖口胡乱卷起,露出半截小臂。头上压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大半张脸都被挡住了,脸上还蒙着个白色口罩。他背对着门口,正跟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说话。
“老板,我干了四天半,你今天必须结给我。”他的声音不像的散漫,反而是疲惫,“我今天有急事,必须走。”
“急事?你一个破临时工能有什么急事?你那包裹还弄坏了一个,我还没扣你钱呢!”那中年男人嗤了一声,往后靠了靠,抱着胳膊,“别在这儿耽误我下班了,明天再来。再吵今天这钱我真不给了。”
陈是温站在那里,没有动。
连允舒看到他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老板,那是我弄坏的,我认。从我工钱里扣就行。剩下的,今天给我。”
她的手攥紧了外套的毛领。
她见过陈是温对什么人服过软吗?没有。就连上次在KTV走廊里,他跪下来求她的时候,那也是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心软”的自信。可此刻站在日光灯下的他,没有任何底气。
穿夹克的男人还想再说什么,身边突然多了一道影子。
阮菁已经无声无息地走到柜台前。他高、壮,压迫感极强,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单手撑在那个男人的台面上,低头看着他。平时总是温和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脸,此刻透着一种极淡极冷的压迫感。
“……结。”阮菁只说了一个字。
那中年男人看了阮菁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口的连允舒,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了几句,最终还是拉开了抽屉,从里面抽出了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没好气地拍在台面上:“拿了赶紧滚!以后别来了!”
陈是温低头看着台面上那几张零碎的钱,伸手拿起来,仔细折好,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他刚转过身,就看到了站在仓库门口的连允舒。
他整个人猛地顿住了。
连允舒穿着那件可爱的小熊耳朵斗篷,站在这堆满灰尘和包装箱的铁皮棚里,格格不入得像另一个世界里的人。她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底的情绪复杂到让他有些发慌。
陈是温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工装、沾着灰尘的袖口、没来得及擦干的血痕,又抬头看了看她。
陈是温回过神,转身快步走向仓库角落的置物架,从一堆杂物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又飞快地脱下那件沾满灰的工装外套,换上了件干净的黑色羽绒服。
他抬起头,看到她还死死盯着自己。
陈是温勉强扯出一个笑:“怎么了,我今天有这么帅?一直看我干……”
他话没说完,连允舒已经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她本来想脱下自己那件小熊耳朵斗篷披到他身上,可余光一瞥,那件斗篷在他面前简直小得可怜,连他肩膀都盖不住。她放弃了,直接伸出手臂,结结实实地环住了他的腰。
陈是温被她猛地抱住,身子往后仰了又站稳,故作轻松地,“怎么了,哭什么?我这不好好的……”
“你还问我……你手怎么了?”
连允舒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闷在他胸口。她松开一点距离,视线直直落在他刚刚下意识往后藏的那只手臂上。
羽绒服的袖口已经被他拉下来了,可刚才血渗得太多,布料上那道暗红色的痕迹根本藏不住。
陈是温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下意识把手往身后一背:“没事,就是不小心刮了一下,没多深。”
连允舒抬起头,眼睛红通通地看着他,那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压迫感。
“……真的没事。”他又强调了一句。
连允舒吸了一下鼻子,“去医院。这么大的伤口,不处理会发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