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全都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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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长安城西的杏林春药铺前,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起,悬着青玉镯子的皓白手腕探出,随后走出位罩着鸦青斗篷的温婉女子。
穆姜南绾着支银簪,通身上下素净得近乎寡淡,偏生那双桃花眼如寒潭映月,清凌凌地扫过来便叫药铺门口的小伙计愣在原地。
“姑…姑娘……”伙计瞥见她腰间悬着的腰牌,慌忙打躬作揖,“大人恕罪,小的这就去让掌柜的前来。”
穆姜南未回答,抬脚跨过门槛。
药铺里浓烈的药香扑面而来,她眯了眯眼,掠过堂前排队的百姓,走向最里间的檀木柜台。
“雪灵芝二两,川贝母一斤,另要上好的天山雪莲。”
声音不大,却让原本嘈杂的药铺霎时安静下来。
几个正在抓药的妇人偷眼打量她,窃窃私语。
“看她腰间那块牌子,是荣亲王府的。”
“听说那位王爷被贬到北疆去了,就连此次中秋宫宴陛下都未宣诏。不过到底是安定侯爷的表哥,此次回京想必是北疆寒冷,侯爷特意求了恩典养几日病。”
“嘘,小声些!听说那荣亲王性子未变,还是如之前一般嚣张跋扈。”
“哎,太傅大人此生唯一的污点想必就是有这么个……罪过罪过!”
柜台后的老掌柜听到议论抬眸望去,手一抖,戥子里的朱砂撒了满桌。
他顾不得收拾,急急迎上来行礼,“穆大人,您需要的药材请写下来,小的一定尽早送到侯爷府上。”
“现成的有么?”穆姜南叩了叩柜台,充耳不闻闲言碎语。
“雪莲倒是现成,雪灵芝需得现取。”老掌柜擦了擦汗,“后堂有新到的武夷岩茶,大人不如先去休憩片刻?”
穆姜南颔首,跟着老掌柜穿过月洞门,转过一株老梅树,来到临水而建的青瓦小屋。
“姑娘,公子已候您多时了。”老掌柜在台阶前止步,说罢躬身退下。
水声潺潺,穆姜南在门前顿了顿,伸手折了段梅枝捻了捻,这才抬手敲门。
门扉从内打开,狻猊炉里吐着青烟,西窗下摆着张花梨木茶案,茶铫子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一袭月白襕衫的男子背对着门立在书架前,听见门响也不回头,“迟了半刻钟。”
“路上不便太过招摇,便刻意慢了些。”穆姜南反手关上门,将斗篷解下挂在一旁的乌木衣架上。
书架前的人终于转过身来,一双凤眼从她红润的唇色望到比半年前更瘦削的肩线,蹙眉走近,“北疆的风雪很伤人?”
“风雪大,暗箭更伤人。”穆姜南径自走到茶案前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兄长这三年养得愈发像个神仙了,太医院的俸禄这般丰厚?”
陆愈安不恼,反而笑起来,“还能辩驳,看来没吃什么大苦头。”
说着从袖中取出个锦囊推过去,“拿着。”
穆姜南打开一看,是她小时候最爱的零嘴蜜渍梅子,外头还裹着层薄薄的糖霜。
“哄小孩呢?”她嗤笑,拈起一颗含在嘴里。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恍惚间像是回到刚有记忆的三岁那年。
母亲外出,她借居在陆家。
整夜整夜做噩梦时,兄长就坐在她榻前一颗接一颗地给她喂梅子。
“你这次来是取药的吗?荣亲王生病了?”
熟悉的淡淡沉香打断了思绪,穆姜南耸了耸肩,“装的。他壮得能徒手打死一头熊,不过是做给那两位看罢了。”
她忽然倾身向前,压低声音,“我倒是听说,皇帝近来龙体欠安?”
陆愈安慢条斯理地烫着茶杯,“前日起的病症,头晕目眩,呕逆不止。”
“哦?太医院诊出什么了?”
“脉象弦滑,舌苔薄黄。”陆愈安将沏好的新茶推到她面前,“像是肝阳上亢。”
“像?兄长在太医院耳目伸得这么长。”
“太医诊脉时,总能听见些不该听的。”陆愈安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我不与你卖关子。皇上在皇后的劝说下,半月前开始服食金丹。”
屋内霎时静得可怕。
穆姜南盯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摸着有些发热的脸颊冷笑一声,“虽不是忤逆谋反的大罪,但神机营爆炸与贡品接连办砸叫他压力倍增。怪不得急着把萧靳文打发去北疆,看来太子果真是穷途末路了。”
“京中暗流涌动,虽然皇帝缠绵病榻的消息还未曾漏出,但御医们这几日时时出入泰安殿,却始终未透露出半分圣体状况,朝堂之上的几方势力各怀心思。阿爻,你在王府……”
“吃得好睡得香。就是总有一些投机取巧者想要拜访,实在烦人。昨日萧靳文还问我能不能在药里下点毒,让他装病装得更像些。我说您不如直接吞砒霜,保证像得连仵作都验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