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箱胶带和尘埃混合的味道，那是离别的季节限定气息。

靳容坐在堆满杂乱的客厅中央，看着正在书房里像包装机器人一样高效分类着物品的陆清言，心里那股名为“纠结”的藤蔓越缠越紧。

作为一个拥有多年灵魂的“老书虫”，靳容觉得自己这波操作真的很掉价。按理说，看破红尘的他应该淡然面对一切感情流动，可现实是，他比那些初出茅庐的小年轻还要怂。

他不是没感觉到。怎么可能没感觉？

大学同居这几年，陆清言对他好的程度，早就超过了生活伴侣的范畴，直接有点要进阶到了“如果不结婚很难收场”的地步。早晨的豆浆温度、晚上的随手关门、甚至连他写作卡文时递过来的零食，都精准得可怕。

其实在合租以来的很多个时刻，靳容都不是无知无觉的，他不是全然没意识到感情中流动的变化的白痴，也不是故意吊着对方不回应的渣男。

只是陆清言表现出来的态度也似乎时有时无的，靳容确实在当下有些迟钝，但他事后回想起来也会在深夜思考，辗转反侧，对比。

他对比的点在于，陆清言在他们相处融洽的关系中，这么长的时间长河里，对靳容好的地方太多了，一切都太习惯了，太正常了。或许时不时会有些疑似越界的感觉被靳容捕捉到，但靳容的脑回路中还一直在思考着一条，陆清言自己清楚这种感情算什么吗？

靳容不怕陆清言不喜欢他，他怕的是——陆清言自己也搞不清楚这是什么。

毕竟这孩子除了他也没跟别人好过，没参照系啊。万一是因为习惯了？万一是因为周围人都起哄？“把习惯当爱情”这个罪名，靳容觉得自己背不动，也不想陆清言背。

这才是靳容最纠结的地方。

如果陆清言明确对他有那种意思，靳容觉得自己反而好处理，答应也好，拒绝也好，至少是摆在台面上的事情。

但陆清言的状态一直是模糊的，有时候像是有，有时候像是没有，有时候像是他自己都没搞清楚。一个没谈过恋爱的人，一个从小就跟他绑在一起的人，分不清"习惯"和"喜欢"太正常了。

万一陆清言只是把依赖当成了爱呢？

虽然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的生理年龄都是一样的，但靳容灵魂年龄比陆清言大太多。对陆清言，靳容其实总有种感觉，像是年长者引导的责任感？……虽然平时生活中陆清言照顾他更多。但靳容认为自己不能在重要的事情上把人家带歪吧。

啊啊啊好苦恼，性观念还有公开课PPT可以纠正，但爱情观念这种玄乎的东西又没有一个准确的定性，甚至靳容他自己都不太懂这个课题怎么去教人家啊。

更何况，还有一个更现实、更残酷的判决书摆在后面：如果试了，发现不合适，怎么办？

朋友变恋人，升温容易，降温难。一旦那条界线跨过去，就没有“和平分手”这一说。他们两家父母的关系比亲戚还铁，真要闹崩了，那就是两个家族的地质灾害。

两家作为邻居，父母之间走动频繁，逢年过节互送年货，他妈跟陆清言妈还有共同的广场舞队伍。如果他跟陆清言越界了，试过，然后分了……两个家庭怎么相处？过年碰面的时候说什么？他妈包了饺子送过去，陆清言妈开门看见他，尴尬不尴尬？

越想越多，越多越不敢动，不敢动就越想，死循环。

尤其是最让靳容不愿意去想的那种结局：万一他们真的试了，在一起了，然后有一天陆清言遇到了真正让他心动的人，才发现原来对靳容只是习惯呢？

那他算什么？验证品？试错成本？

这个念头让靳容不舒服。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闷闷的不舒服。像吞了一块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靳容有时候会在阳台上发愁、抽棒棒糖，他不抽烟，但有时候就为了有个东西叼着，想这些事。

他想，他刚穿越进小说世界前不是这样的。刚成为人那几年，靳容对人类感情的态度是淡淡的、旁观者式的。那时候他觉得人类的情感纠葛是"剧情"，他是"观众"，跟自己无关。

坦荡，自然，不太懂人类的感情，反倒意外地能靠本能去更好的体会到爱。

但这辈子胎穿二十几年的朝夕相处，被陆清言买了十几年早餐喂出来的习惯，半夜被背去急诊时趴在对方肩膀上闻到的洗衣液味道，跨年夜阳台上那句"你还在"。

靳容以为自己仍然是在旁观人类感情，其实早就泡在里面了，泡了二十多年，已经被腌入味了。

点亮了亲情和友情这两片图鉴后，还遗留的非人类理智剥离的性格，被这胎穿一世的成长经历正式融入了人类的躯壳。

所以靳容现在才会犹豫、踌躇、上火。因为在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有了更在乎的东西，而在乎的东西，是不能拿来赌的。

对陆清言来说害怕的是，把事情说开万一被靳容拒绝之后，两人关系回不到从前；

而靳容踌躇的点则不一样，他倒不意外，如果他们说开之后会很自然走向试一试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