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羿一出生在凡间，他便知道后羿在哪里了。

时至今日才说，他承认，他确实有私心。

早不说晚不说非要等待他性命垂危之时再说，他承认，他在感情这件事上，他不算好人。

他就是要试一试嫦娥对后羿的心。

很久很久之前。

凡间所见的深邃夜空，繁星聚集之地，便是天河。

天河是天界与凡间的关口，是神仙诞生之地，也就是飞升上到天界，一位凡人飞升而来是从天河而入。

上下凡间有两道门，正路在南天门，而天河更像是偏门，没什么大事，诸如下凡采办，探亲访友，不着急的事，可以从天河乘船慢慢游览，观看星光下凡。

天蓬元帅为天河总督，他不下凡的时候，就守在这儿。

天河湖水莹亮湛蓝，他很喜欢守在这儿，这儿没有没完没了的厮杀，不用再看自己的弟兄为了家国战死，也看不见城破家裂，听不见百姓撕心裂肺的哭喊，这里只有静谧的河水，莹亮的星辰浮在天河水中，随风轻轻飘荡。

他刚从凡间飞升入天界，任天河总督，值守天界与凡间的关口，掌管十万天兵天将，当然他在雷部也有任职，不过大多数时候他还是喜欢在这儿。

天河常年散发着一股清水的清爽之气，星河之上洋溢着柔和而幸福的灵气，他如平常一样，从下界执行完战斗任务回到天河值守。

忽然，在清爽的空气中嗅到一缕淡雅的兰花香，其间又混了些许馥郁的玉桂树花香，这香气悠悠绵长，柔美和润，沁人心脾，他断定，来人是位女子。

他手指向上一滑，一个金色光屏从他手腕上跳出，光屏上头正中央写着“天河出入申请”，下面显示一条待批准的申请。

“英俊潇洒的天蓬大元帅～，伦家想下凡去逛街买漂亮小裙子，去三天两夜，一到时间马上麻溜地滚回来，给我下凡嘛给我下凡好不好嘛～”

天蓬伸手向光屏，点开她的申请，一支毛笔自动出现在他手中，在回复栏爽快地写了三个。

“不通过。”

这是广寒宫的玉兔，三天两头下凡玩乐，常常超过时间还不回来，每次都要派兵士下凡抓她回家，听闻广寒宫的那位嫦娥仙子也为此头疼不已，不过最近，嫦娥好像也没心思管她。

嫦娥想与后羿再续前缘，可是仙凡有别，她不能再与他厮守了，好像闹了一通，具体的事情经过他不知道。

天蓬没怎么去在乎这些情啊爱啊的事情，为了一个人寻死腻活，简直是痴傻。

他关掉这个审批界面，玉兔身上的香气他认识，是一股子糕点饼干的香气，来天河的这个人绝对不是玉兔，那她是谁？

循着香气而去，不是奔着探幽寻芳的心去的，他揣测，此女要偷渡入凡间。

天蓬握紧手中剑，远远看见一位白色素衣女子站在河岸前，他大手一挥，一道禁止入河的结界拦截在女子的面前。

有些偷渡的神仙，会想潜入河中，游至下界。

“后退！”他厉声一呵，吓得那女子浑身一颤，却见下一秒，她手持玉桂月牙法杖，像是用尽全身法力，对着他的结界一劈。

她用的法杖最上端有一个月牙，月牙镶嵌在一枝玉桂花枝之上，呈淡淡的金色，而这法杖，他有耳闻，是嫦娥仙子的。

嫦娥仙子是上古真神，法力高强说不上，她不是常年打杀战斗的神仙，拼尽全力也是可以劈开一些绝对禁制的结界。

她用法杖对着天河禁制结界一劈，结界轰然散开一个豁口。

荆棘尖刺瞬间从豁口之处冒上来，丝线般凌乱的雷电缠绕其中，玉桂月牙法杖从她手中坠落，落入荆棘之中，瞬间被荆棘尖刺包裹，雷电劈打，化为一团雾气。

她拼命而决绝，全然不顾结界裂开以后冒出的雷电荆棘，展开双臂，素白的衣袖如展翅的仙鹤，合眼跳入裂口荆棘之中。

天蓬这才意识到，她不是要偷渡入凡间，而是要寻死。

他抛下手中的剑，飞身而起，在她将要落入雷电荆棘之前，稳稳将人抱入怀中。

她挣扎拍打着他，奈何力气不大，全然推不开他：“你让我死，我求你让我死……”

天蓬抱着她稳稳落地。

他叹气道：“仙子何必这么傻。”

他没敢放她下来，生怕她又要跳下去。

嫦娥拍打挣扎了好一阵，都挣不开这怀抱，她无奈地痛哭了许久，这人半点没有离开的意思，她终是接受现实，她死不了。

“嫦娥仙子，冒犯了，”

“我不知你遇到了何事，但请仙子爱惜生命，勿要寻死了。”

天蓬看着她拼命捶自己，却松不开，也自觉冒犯，待她情绪和缓一些，天蓬才敢放开她。

嫦娥的泪哭干了，对着天河上和缓温暖的风，她只觉双目刺痛。

天蓬没敢说话，仅是后退半步，站在她的身后，陪她在这天河边平复心情。见她揉了一下双眼，好久没听到她啜泣的声音，才想到当初读书读到的，哭太久，双眼会刺痛，有些人，泪是会流干的，他方才小心翼翼上前一步。

她像个无知无觉的魂灵，他上前一步，觉察出她失魂落魄的神情，这时问她什么都没用了，他静默地伸出手，慢慢覆盖在她的双眼上。

“仙子，某会治双眼之疾。”

嫦娥无言，任他将手掌覆盖于她的眼上。

温热的热度从他温暖的手掌上传来，眼上的疼痛慢慢消失，双眼温热而舒适。

从前，后羿给她捉了满屋的萤火虫，也是这样遮盖住她的双眼，说要给她一个惊喜。

相似的温暖的手掌，甚至从指缝之间透过的莹亮微光也那么相似。

思至此处，嫦娥姣好的面容上，自天蓬的掌下滑落一滴清泪。

天蓬没看见她流泪的眼，手掌之下传来湿润，那是她泪的痕迹。

忽从江面刮起一阵微风，刮起她鬓角的垂落的发丝，发丝轻轻拂过他的手腕，如痒似挠，挠进了年轻将军的心。

蓦然地，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怦然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