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羿的邀请,嫦娥不忍拒绝。
她启程赴约,到了茶语茶肆,后羿已经在里面订好雅间等候着她了。
嫦娥莲步款款,悠闲入座,后羿微微抿唇,露出笑意,说话极其自然道:“嫦嫦,我们真是好久没见了。”
嫦娥捏起茶杯,微微尝了一口,是她从前喜欢的普洱茶,浓淡都适宜:“是呀,这么多年,你在凡间过得怎么样?”
“尚可。”后羿没有多言,他向来是含蓄的。
顺着二楼雅间的窗口往下望,可以看到茶肆内的戏台上正在出演的戏剧。
戏台上旦角正在唱“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旦角唱腔脆生,唱起词来圆而顺,听之悦耳,笛声伴之,清亮而不哀,闺门旦将字唱得似水磨,字的音节细细展开,吞吐细腻,她一放水袖,挥摆之间,勾连着少女内心缠绵的情愫。
台上方正出演一回《游园惊梦》。
嫦娥饮茶的手微顿,目视着戏台上的戏子,注意力都被那边吸引了过去,后羿很知情识趣地停下与她攀谈的话语。
戏台上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后羿再去看嫦娥,却见她双目盯在戏台子上,而神思却不在戏台上头,好像飘飞向不知何处的远方。
“嫦嫦。”后羿唤她回神,“这出戏怎么样?”
嫦娥被他出声打扰,神思从远处回来,她极其镇定地从公杯中倒出茶水,道:“还可以。”
不咸不淡。
待一句“春去如何遣?恁般天气,好困人也?”唱罢,这出戏的上半场就已结束,戏子没有再唱下去,在台上跪着谢礼,茶肆里的宾客大大方方地往台上丢袋装坚果、铜钱等打赏之物,其中一个灰衣的男人豪气,站起来欢呼说“唱得好!”,说罢就往台上丢了一吊钱。
后羿看到想与嫦娥分享,闲谈一二,满脸笑容地转头看她,却看见她正在看着那个豪气的男人出神,那眼神决计不是在看那个男人本身,而是在透过他的身姿,看另一个人。
那个打赏一吊钱的男人,宽肩窄腰,身姿矫健。
后羿本来翘起来的嘴角,又消沉下去,几次张口想说什么,转头看到她出神的模样,又不好再说什么。
茶已饮毕,后羿说出一句:“有些晚了,回去吧。”
“嗯,回吧。”平平淡淡的回答,看不出她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两人一起起身,并肩走到了分道回家的门口,后羿道:“不如我送你回去?”
嫦娥还想逛逛街,玉兔没准正溜到街上玩呢,她得去逮玉兔,别在人间花钱大手大脚的好。
嫦娥便道:“不用了,我找玉兔有点事情。”
后羿不便多言,只好告辞走了。
说起这次约见,嫦娥心里也不知为何,总觉得现在不似过去,后羿也比过去多了很多圆滑与世故,再不像当初她印象里的人,也少了很多自信与真诚的傻气。
当初后羿追她的时候,打动她的,是他坦率而自然地真诚。
现在他失掉了这份灵气,她找不到过去再爱他的感觉了。
刚才与他坐在茶肆里相处,明明是安安静静的无人打扰,她却是两次出神,一次是听到戏台上唱着的《游园惊梦》,一次是看到一个豪爽打赏的男人。
天蓬最喜欢听《游园惊梦》这折戏,最喜那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他听完,便会站起来豪爽地打赏,出手阔绰,一打赏就是一千文的一吊钱。
今天店家请来的戏班唱腔如珠似玉,圆滑婉转,她下意识就想叫天蓬来听,却也明白,她当下在与谁约见。
后羿的背影寥落地走在街头。
她觉得她不该如此伤他的心,他应该没有发现她的走神吧?
思及如此,她心里拧成一个结,愁绪在心间如爬山虎一样四处蔓延生长。
“婵娟。”
忽有一刻意压低声音的低沉男声在身侧响起,像是贴在她耳朵后边说话,声气儿特别清晰,这声音刻意压低,还能听出喉舌发出的爽朗气质。
嫦娥霎时回头,后背凑近过来一个极其眼熟的身形。
嫦娥笑逐颜开:“天蓬,你怎么在这里。”
天蓬以食指在唇前比个“嘘”的动作,他低头在她耳边小声说:“姐姐,在外面,要记得喊我卞蓬。”
他今日穿了一件朴素的交领衣裳,料子也是最寻常老百姓夏季穿的葛布,只不过颜色是深色的,又比寻常老百姓穿的贵一些,他穿的衣裳是灰色的,等等……
这不正是台下打赏一吊钱的那位豪士么?
想来是变幻了身形,所以她瞧不出,只知道气质相似,没想到真是他。
“我闲来无事,巡街看看有没有不平事。”说完自己转头把话头转移到嫦娥身上,“姐姐是想去抓小玉么?”
“我知道她在哪儿哦。”
嫦娥脸上仍然挂着笑意:“你怎知这皮猴儿在哪儿,你是千里眼吗?这么厉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