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话没来得急说出口,轮椅就被向后推去,像是吃准了他是个瞎子。
后方是个陡坡。
身体失控前,轮椅突然被什么人牢牢按在了原地,片刻后自己动了起来,一路下了洛神桥。
“多谢仁兄搭手,把我放在这里就好了。”
“你要怎么谢我?你的眼睛不是看不见吗,前面的路人也多,你怎么去给人看病?”
他腿上放着行医箱,被绳子牢牢拴在轮椅上,勒得腿上都压出了凹痕。
时肆推着轮椅,唇间挂着笑,神色却复杂地放在地下人的头顶。
难怪他觉得这声音怎么那么像袁零,结果这一看连脸都一模一样。
一次是巧合,那第二次呢?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他一时都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那种酸胀感堵在心脏中,快要撑炸了!
“这…也没带多余的能答谢的东西就一身医术还算不错,如果不嫌弃,若是仁兄日后有什么小病之类的可以去问柳草屋找我,不收诊费。”
“至于眼睛,我其实看得见的,只不过…怕吓到旁人便遮住了。”
后面也不知说了什么,他只是一直沉默,那温润中带着疏离的清朗嗓音一字一句映在脑海中,如品茶般一点一滴的来回反复品味。
试图让不记事的神经烙印下这道痕迹…
“能否问一句,大夫的名讳?”
“在下姓江,名上卿。”
心一动,轮椅的握把从手心中溜走,木轮辗转碎石的稀碎声远去。
可他除了能听的见这声外,五感尽失。
遥远处唏嘘浮现。
“为什么给你臆想的人物取名江上卿啊?是你心上爱卿佳人的意思吗?”
“不是,意思是,天下英雄不及过江上卿。”
回忆如潮水般蜂拥,推着摸不着的时间轴转了数圈。
他想过听到这个名字在画展、在书序、只是没想到在这里。
它曾无数次从时肆嘴里吐出,带着沙哑、崩溃、失望、焦躁,第一次空白的念出口。
“江上卿啊,真…好听。”
好听的魂都勾走了。
——
“郎君何处不适?”
“胳膊被刀划伤了。”
时肆见那玉手轻微颤动一瞬后收回,那股子疏离的劲消失了些。
“竟是仁兄。”
“嗯,是我,下午做工不太小心伤了手,平常都是随意处理的,只是这次伤的实在严重。”
零夭捂着眼睛不忍直视时肆那只深可见骨的伤痕。
今天那一别后时肆就没离开过,跟着人去给人家看病又跟着到人家家里。
直接进来像私闯民宅,他干脆给自己来了一刀。
划的时候没犹豫,本来划右手的,想想要拿刀,烬刃的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于是改成了左手。
对自己也是真狠,但一心只想见到江上卿,所以疼痛什么的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了。
零夭觉得他有点疯狂。
“我看看。”
时肆大大方方的把手递给江上卿,皮肤接触的瞬间,灵魂剧颤,可耻的…他居然有了种生理上的冲动。
“怎么了?”
时肆连忙回头,视线在那张白如玉般的脸上扫过没说话,低下视线轻道了句,“疼。”
零夭捂眼睛的手都顿住,她在想难道生物体的疼痛有延迟性吗?
江上卿的动作些许停滞,转动着轮椅去身后的药柜里取了个物件,捏了些撒在他伤口处,随后银白的手指捏着针线缝合轻轻为他上着药。
时肆挑眉,居然不疼了…
时肆放松着手任他掰扯。
“现在呢?还疼吗?”
“不疼,这是什么药,如此奇效?”
“之前南下时,路上救治的一位道长所赠,只是现在还不曾看得出里面哪些药材所制。”
时肆见他嘴唇一张一合,失了神,差点连话都没听清楚。
“那不是用一点少一点?给我这小伤用不大材小用?”
江上卿给他包扎好后,抬头隔着那层白布注视他的眼睛,银色柔顺的长发搭在肩头,屋内简陋就旁边架子上几盏油灯相映。
时肆突然又有点眼酸…不过还是强忍着没掉下眼泪,对于江上卿来说,他们不过萍水相逢。
太热情,怕吓到对方。
“再珍贵也是要用的,不用怕浪费,虽然没有查出全部药材,但仿出相似的还是可以。”
“江大夫真是心善。”
时肆刚说完,就见对方眉头紧皱,还以为他不喜欢听,接着那人就开始捂着嘴咳了起来。
吓得忙去顺他的背,好一会儿松开手,手心处大片殷红,扎得他瞳孔微缩。
江上卿摆摆手。
“老毛病了,让仁兄平白担心了。”
时肆噤声在他面前蹲下,拿起桌上的白布,轻轻托起他的手为其擦拭,每一根,甚是仔细。
明知道这个动作不妥,他偏要做。
但显然他的行为吓到了某人…
看来得走了。
“累了就好好休息,隔日再来看江大夫…嗯,复诊。”
说完不等他回应,站身起出了门,江上卿目送他离开,视线收回时看到桌上放着的几两碎银与寸长柳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