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一日,星期日,我们在客栈吃了一顿相当安静的早饭。
哈利将茶杯放到桌上以后,又往里面挪了一点。
我注意到,他挑的位置离窗户最远。
福尔摩斯没有评论。他把面包篮推到孩子手边,继续看客栈老板刚送来的电报。昨晚那封求助的消息,总算赶在电报房关门以前发了出去;现在,麦考夫的回复到了。
“韦斯莱已获通知,将与你会合。请等候。”
最后两个字被福尔摩斯看了片刻。
“你哥哥很了解你。”我说。
“他对使用命令式语句有一种令人遗憾的偏爱。”
尽管如此,他仍坐在原处,给自己倒了第二杯茶。
亨特来时,眼下的灰色比昨天淡了一些。他用左手摘帽,先望了望窗户,才坐下来。
福尔摩斯将那本褐色小册子还给他。
“约好的,今天早晨归还。有关后门的两项记录,我已经抄下了。”
亨特接过本子,手指停在受损的封皮上。
那道新添的折痕很明显。昨晚它几乎从福尔摩斯掌下脱出去,书脊上的线也松了。
“还能用。”他低声说。
我不确定这句话是说给我们,还是说给他自己。
临近十点,韦斯莱先生走进了客栈。
他的外衣下摆沾了泥,鞋跟也湿了,神情却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清醒。他向老板询问房间,见到我们以后,先看了看哈利,又看看亨特的手。
“都没有再出事?”
“没有。”福尔摩斯说。
韦斯莱先生点点头,这才脱下帽子。
他也是从德文郡家中赶来的。接到转告后,他用幻影移形抵达一处自己熟悉的地方,再走完最后一段路。
“我没来过这家客栈,”他说,“不喜欢直接往一个没弄清楚的地方咯。”
“这使您在抵达方式上,比昨天那本书谨慎得多。”福尔摩斯说。
亨特朝门边看了一眼。
“那把壶……”
“留在伦敦,锁着,由同事看管。”韦斯莱先生告诉他,“我没有带来。”
年轻人的肩膀松了一点。
韦斯莱先生听我们分别讲过昨晚的经过,尤其询问了本子起初放在哪里、朝哪个方向移动,以及我们有没有看见或听见施咒者。他没有因为哈利提到了飞来咒,就立刻确定这件事是飞来咒的缘故。
“描述很相像。”他说,“但我需要把你们亲眼看见的和我们的判断分别记下来。”
亨特将本子放回桌上。
“您可以把这个带着。”
韦斯莱先生看向他。
“如果你愿意,我会妥善保管。需要归还时,也可以通过福尔摩斯先生联系我。”
亨特点头。
于是,原本被放进了韦斯莱先生随身的皮质文件袋。福尔摩斯留下自己的抄录。整个交接很短,却使亨特一直无处安放的左手终于能够停在膝上。
说完正事,韦斯莱先生又从内袋里取出一封信。
“差点忘了。哈利,这是给你的。”
信封上的字写得很大,名字占去了正面相当宽的一块地方。
“罗恩写的。原本准备寄到贝克街,我出门时带上了。”
哈利接过信,抬头确认了一次,才拆开封口。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随后将其中一段念给我们听:“我会下巫师棋。你会下棋吗?如果不会,我可以教你。我一个人下两边的时候,白棋总说我偏心。”
韦斯莱先生露出一点笑意。
“那副棋确实很有意见。”
哈利把信折好,放进外衣内袋,手掌在外面按了一下。
那是他今天早晨第一次没有在收好东西以后,立刻去看窗户。
*
替我们送名片的人从金斯皮兰回来时,带回了斯特雷克先生的答复。
他同意我们在晨间的事情料理完以后前去,查看铜壶出事的地方,并询问有关经过;但他希望这不会妨碍马厩的正常工作。
福尔摩斯读完答复,便开始穿外衣。
哈利也从椅子上滑下来。
我的朋友替他检查了一下衣扣。
“今天跟在华生身边。若我们叫你离开一个地方,先走,问题可以留到安全的时候问。”
哈利点头。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放开他的衣领,又看了一眼孩子的脸,才将翻进去的那一小截布角拉平。
我们一起乘车出发。亨特也同行,不过我事先说清,他今天只负责指认地点和说明情况,不能顺手替任何人搬东西,或者为了证明自己的手已经好转,去牵一匹不愿安静站着的马。
“有些马只是喜欢试一试人握得牢不牢。”他解释。
“我认识一些病人,也有同样的习惯。”我说。
金斯皮兰马厩比我想象中整洁。
低矮的建筑绕着院子排开,石墙被雨水洗得发暗,檐下却收拾得干燥。马具挂在固定的位置,水桶沿墙摆放,刚换下来的垫草堆在另一边。空气里有干草、皮革和牲畜身体的温热气味,间或传来马蹄敲击地面的响声。
一位穿着粗呢外套的男人迎了出来。
他个子不算高,肩背却结实,脸上带着常年在户外工作留下的颜色。那双眼睛十分警醒,先看了福尔摩斯,再看韦斯莱先生的文件袋,最后停在亨特身上。
“你也来了。”
“他们需要我指地方,斯特雷克先生。”
约翰·斯特雷克点了一下头,“手还那样?”
“仍不适合用力。”我替亨特回答。
他看看我的医药包,没有继续追问。
福尔摩斯介绍了我们。韦斯莱先生说明自己负责调查受魔法影响、可能伤人的普通器物时,斯特雷克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变化。
“我寄出去的是一把坏壶。”
“我们正在核实它怎样伤了人。”韦斯莱先生说。
“我在信里写过了。”
福尔摩斯没有取出任何文件。
“您看见亨特被咬伤的那一刻了吗?”
“我听见动静才过去,那孩子叫得——”
“那么,事情发生在您到场以前。”
斯特雷克抿了一下嘴。
“是。但等我进去,杯子已经碎了,桌子也移了地方,总得有人解释。”
“我们就是为此来的。”
这句话没有给他多少可以反对的余地。
他转过身,领我们往里面走。
经过一处马栏时,他忽然停下,伸手摸了摸挂在门边的毯子,又叫来一名马夫,低声指出毯子边缘尚未晾干。那人将毯子取走,他才重新向我们介绍里面的马。
说到那些动物时,他的语速明显缓了下来。
他知道每一匹马的脾气,知道哪一匹早晨吃料慢,哪一匹听见金属碰撞就会烦躁。他指正一只水桶的位置时,甚至不需要往那边多看第二眼。
我看得出,他确实熟悉自己的工作。
这使他的某些判断更容易得到旁人的信任,也使那些遭到他否定的人,很难找到重新开口的机会。
*
银色火焰住在靠里面的马栏。
它是一匹漂亮的栗色马,额上那片白色一路延伸,仿佛一束浅亮的光落在深色毛皮上。它抬起头看我们,耳朵转了转,对这群衣着不适于干活的访客没有表现出多少敬意。
直到亨特走近。
那匹马往前迈了一步,将鼻端探过栏门。
亨特的左手抬起来,又停在半空。
斯特雷克看着他,随后向旁边让了让。
年轻人这才把手放到马的颈侧。
银色火焰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他的衣襟,又去闻他的口袋。亨特忍不住笑了一下。
“没有,今天没带。”
那匹马显然不认为这是一项足够妥当的安排,又检查了一遍。
哈利站在我身边,仰着脸看它,“它在找什么?”
“平时偶尔给它带一点东西。”亨特说,“它记得这个口袋。”
他用左手指了指。
哈利看看那匹马,又看看亨特。
“它不管你用哪只手。”
年轻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顺着马颈上的毛轻轻摸了一下。
“它会不习惯,我平时从这边给它梳。”
银色火焰在他衣襟上呼出一口热气。
斯特雷克已经转过去与另一名马夫说话。韦斯莱先生站在过道外侧,留意着院子和来往的人。福尔摩斯看了一会儿,随后将目光移向马栏门上的扣件。
哈利没有继续问。
他只是往前挪了一点,在亨特的指点下伸出手,让那匹马闻一闻。温热的鼻息碰到掌心时,他的手指不由得缩了缩。
“伸平。”亨特提醒他。
孩子照做了。
几秒钟以后,银色火焰便对他失去了兴趣。
“它很忙。”哈利说。
“它通常只对与吃饭有关的人保持长期兴趣。”亨特答道。
我的朋友听见这句话,向我看了一眼。
我决定不替他提供任何与哈德森太太有关的联想。
*
后门在马厩的另一端。
门旁放着几件清扫用具,墙上有旧的磨擦痕迹。白天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见后院的石墙,以及更远一些被雾遮住的坡地。
亨特站在门边,先指了指横闩。
“就是这里。”
那是一根旧铁闩,从内侧推入门框上的扣环。打开以后,可以将它搁到旁边的铁钩上,免得松动的部分碍事。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去推。
他先俯下身,沿着铁闩的边缘看了一遍,又取出放大镜,检查固定处、扣环和周围的木面。
“毛刺在哪里?”
亨特用左手指给他看。
铁闩下缘确实有一处不平整的突起,位置正适合在伸手抬动时勾住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