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展看着周茳和的眼睛,说:“我想对你讲一个故事,可以吗?也许没什么用,但如果不说的话,我担心之后说出来更……”
他似乎在找一个形容词,或者之类的东西。
她看到他的纠结,想着反正要分手了,他想讲就讲吧,便说:“说吧。”
“有一次小学春游,我才三年级吧,当时我爸妈忙着工作,平时根本不能照顾我。他们请了杨阿姨照顾我的起居,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那次我没有对杨阿姨说我第二天要春游,可能是在之前的春秋游中,我常能听到我的同学说,什么是我爸给我买的,什么是我妈给我带的。我心中羡慕但无法说出来,这份羡慕压在心中,最后成为了我的痛苦。我决心要自己拿东西,这样一来,即便我说不出爸妈都给我带了什么,不至于说,是我家的阿姨给我带的。你别这样看我,”凌展看到她的表情,还安慰她,“杨阿姨挺好的,只是我想要爸妈陪伴我而已。结果我零食带了不少,水一瓶没带,因为走得急,床边的钱也没带。没有水喝,下午我嗓子几乎要冒烟,是一个女孩子给了我一瓶水。”
“当时我看着来来去去的人走过,根本没有人在意我,停下来看我一眼,当时我的心里很难过,为什么一直没有人在乎我?”凌展很认真地看着周茳和,“只有她。当时她朝我这个方向走过来,我还以为她是要把垃圾扔进我旁边的垃圾桶,结果她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我,说,‘你嘴唇好干啊,要喝水吗?’。我看着她有些拘谨,却仍然明媚的笑容,接过了水,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那瓶水喝光了。这时我发现,我忘记跟她说谢谢了,我四处张望找她,却发现她已经走远了。幸好我记得她的脸,我早就知道她是谁。”
“等等,以你……”周茳和一时不知道如何形容,终于憋出个,“呼朋引伴的能力,旁边会没有人给你水喝或者给你买瓶水吗?”
凌展自嘲般地笑了一下:“我当时长得瘦小,性格沉闷,头发又偏长,看着很阴沉,家庭条件一般,根本没有什么朋友。”
周茳和想,小学就能请阿姨,当时家庭条件就不会很差了,只是可能因为父母对他疏于照顾,凌展总觉得自己贫穷。小的时候,大概大部分人都觉得父母的陪伴是最珍贵的,其他的都比不上这个。后来,人才越发否定父母在生活中的地位,或者说,人越成长,对他们、对自己的要求越高,这样才导致内心的痛苦,明明爱他们,却也许会嫌弃他们。
猝不及防,她眼中又有了些泪意。她平复了一下情绪,发现凌展在看着她,也许在等她。
周茳和遂点点头,她并不意外,有的时候小孩子就知道该和谁抱团玩了。
她定定地看着他,就像要透过他看向当时的那个小男孩:“为什么不剪头发呢?”
他摇了摇头:“我不想剪。没有人只是因为我是我就喜欢我,既然如此,我又为什么要讨不在乎我的人的喜欢呢?”
他刚说完前半句话的时候,她的眼泪就立刻掉了下来。
在这方面,凌展和她,好像是完全一样的人。
他想拿纸给她擦泪,她却拒绝了:“你继续吧。”
凌展放下手,继续说:“她给我的安心感,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静静地走了很久,他本以为自己不会走出这片黑暗,但突然发现那种让人害怕的安静消失了,以后哪怕处于再安静再黑暗的环境中,他也不怕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找到自己需要的了。”
周茳和挑挑眉,不置可否地笑笑,表示显然她并不懂那种感觉。但她眼里的泪却又直直地流了下来。
凌展忙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周茳和擦了擦,没有流泪的不好意思。
其实他想说的是,只有那个小姑娘,只有她才能做到这一切。
但她好像不是很想追问的样子。
“你知道那个女孩子是谁吗?”凌展看着她,期待着她的回答。
她疑惑:“难道我认识吗?”
“你认识。”
“那我先猜……白栗怡。”
凌展摇头。
“陆语。”
凌展继续摇头。
“总不会是我吧。”周茳和说这话时笑靥如花,似乎隐含嘲弄,但凌展知道她并不当这个答案是个玩笑。
凌展越发握紧她的手,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颤抖,他不眨眼地盯着她,抓着她的手说:“是啊,老婆,那个人就是你。”
周茳和没有很吃惊,她甚至还保持着笑容,有的时候她的第六感的确准得可怕:“但我怎么不记得了。”
凌展并不失落,他甚至觉得,这才该是她的反应,如果要说,他只是有点难过,周茳和果然并不记得他。
周茳和皱着眉头想着什么:“等等,你真的是因为想引起我的注意才那样对我的吗?”
她一直以为他在找借口骗她,结果真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
她仔细观察凌展的表情,结果让她觉得好笑:“竟然真是吗,但是你不怕你认错人吗?”
他声音很坚定:“绝对不会。我也没骗你,我当时跟你说的都是真的,不是借口。”
怎么可能忘记那个第一次让他觉得自己被看见的人?
她很努力地想,好像记忆里确实有那么点模糊的印象,但她怕自己是在进行记忆自动修正,于是说:“说实话,我完全不记得我曾给过你一瓶水。有可能那个人不是我,但是如果真有那么一件事的话,大概是过去这么多年了,我觉得这是件小事,也只是随手的一个举动,所以我根本记不住。”
周茳和将自己的手从凌展手中抽出,觉得这一切都很荒唐:“我真宁愿我没给过你那瓶水。我算是对你有小恩,你对我的回报就是羞辱我嘲笑我吗?”
凌展怔在原地,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逃避。
她转换了话题:“你现在是否仍然觉得我当时小题大做呢?”
凌展很快摇头,他与她几乎朝夕相处,最担心的就是她的情绪。
“情绪脆弱,过于关心别人的评价,我几乎没怎么变,按理来说,高中毕业读本科读研上班,要有点进步才对,毕竟我不能用未成年人来替自己开脱了,我爸妈也是,不能用还小来向别人解释我的沉闷内向。高中虽然范围小又压抑,但我毕竟成绩还行,上大学之后我却发现我是个不适合进入社会的人。上了班我更意识到我确实不适合职场间的沟通做事,我又很自我,也不想学。我这种人很容易被骂的,我懂。人在社会上只能靠自己,难道还可以回家跟爸爸妈妈哭诉,然后怎么样吗?”
她不再是那个很小的时候被捧在手上的小孩,但在上大学之前,她至少还能算是个有事情可以找爸爸妈妈解决的孩子,后来就是完全不一样的路了。
以前期待甚至为之付出巨大努力的赚大钱目标似乎早就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