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睛，发出疑问：“凌展，你猜我们有没有继续下去的可能？”

凌展看着她，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没说。

他也许在等着她下最后的审判，等着她说，凌展，我们之间再无可能。

她仰起头，像在闭目养神：“那么让我们想一会儿好吗？一起想一会儿吧，想想我们这段感情继续下去的话有什么价值，不继续下去的话有什么好处。你不想分手，但我想。你知道，我功利惯了，得看什么样的选择更适合我，你帮我也看看吧，可以吗？”

凌展点点头，等他反应过来时，才发现，他被周茳和带偏了。

“可以。”没人知道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心里多么难过，甚至想如她半夜痛哭那般也痛哭一场。但他面上平静无比，也许，这是他从周茳和身上少有的学到的东西。

突然，他很想将她一直困在自己身边。但他很快将这个念头驱散。他如果要困住她，就是对曾经自己说出的那些话的不负责任，他既然说过要让她永远开心，就不能给她设置牢笼，毕竟这对她并不公平。

“对不起。”

周茳和没有预料到凌展会道歉，她没做声，只是睁开了眼睛。

说是一会儿，其实他们一起想了很久，更准确地说，是一起坐了很久。一开始周茳和转头看着窗外的风景，直到眼睛酸涩，她看向凌展，就看见凌展在看着她。他应该是看了很久，眼神都有点呆呆的，直到她看他，他才回过神来。

他又对着她笑。

凌展怎么脸上都是眼泪鼻涕这么恶心还要对她笑呢？

她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凌展想站起身给她擦眼泪，她摇摇头，让他坐着。

其实她本来并不想哭的，但是他们纠缠了这么久，分分合合，怎么可能没有习惯性的依赖，没有些微非他不可的爱呢？然而生活不是有他就够了的，她也要为自己想想，她有的时候真的想着要相信他了，但是他为人那么自私幼稚不成熟，她究竟到底该怎么相信他？

凌展的微笑不过维持了三秒，周茳和哭了之后，他本想控制着不哭的，但是他没有办法，抽了张纸递给她后，他也给自己抽了一张。

周茳和低头捂着嘴，眼泪无法控制地落下，她想起自己与凌展之间发生的点点滴滴，他给她带来的有泪水也有快乐。以前她时常回忆起他的不好，尽力抑制自己想起他的好，但如今因为一些原因，并且剔除掉一些事情的不正确性，她想到的全是他的好——他最初给自己中午送饭，那个晚上他给她送饭，每天接送她上班，他给自己过生日……诸如此类。

有的时候平淡最见真心，她也许是可以相信他的。

忽略那件事，他对她也算不错，但是他太愚蠢。

不是智力，而是道德。

道德上愚蠢太可怕了，周茳和甚至怀疑他的眼里究竟有谁？

她以前甚至想，是不是她在社会上社交方面的的“愚蠢”吸引了他，他觉得她是同类，所以当时她是那个被大冒险的？

他大概想要她相信他。

好，就算相信，那又如何呢？相信他，她的生活会有任何改变吗？她能变得不讨厌当前的工作吗？可以在晚上不默默流泪吗？可以自己实现“赚到五百万”的梦想吗？可以不内耗吗？可以不依赖任何人独立生活吗？可以如果某天他不愿意对她好了，她仍然能够过好自己的生活吗？

如果以上的问题她需要依靠他，或者任何人获得，那都不够。

她将眼泪擦干，也看着他。他们默默对望良久，都把自己本来要做什么给忘记了。直到一声鸟叫打破平静，周茳和如梦初醒一般眨了眨眼。

她终于开始思考问题，想了一会儿之后微笑着问他：“凌展，你想好了吗？”

凌展擦干眼泪，却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去，抬起头时，他脸上也挤出了微笑：“你先说吧。”

周茳和干脆利落地开口：“好，你知道，我一开始跟你在一起，不是真正接受你，一方面我是为了帮你，另一方面我是为了戏耍你。但是跟你在一起之后，我发现自己有点依赖你，不过我本身就是个爱依赖别人的人，所以当我们第一次床上交流的时候，我已经想着要跟你分手，后面那些事情不过是借口而已。至于跟你复合，我当时也是为了要稳住我爸妈，也减少一点逼婚的压力。”

“我认为我暂时不适合再跟你在一起了，跟你在一起的痛苦好像不止来源于，会想起当初你对我的不好，同样来源于，你现在对我好，我就很难怨恨你当初的不好，但人都是需要记住一些东西的，不然经历有什么用呢？”

她看有些剧，最后会有坏人洗白，或者说也许有的人本不是坏人，只不过做了一些不好的事。但是他们后来做了好事或是做的那些坏事原本并不是他们的本意，因而他们变成了不那么让人讨厌的人。然而即便这样，就可以掩盖他们曾经做的不好的事吗？

不可能的，事情已经发生，而且人都记着，但是他们“好”了，就容易淡忘他们的坏。这对那些经历难过事情的人是公平的吗？

当然不公平。她不会没有原因地原谅一个人，但更不会没有原因地讨厌、怨恨一个人，甚至只要别人做得不那么过分，她笑笑也都能过去。但是凌展跟她之间没那么简单。

凌展揉了揉眼睛，擤了把鼻涕，低着头说话轻到几乎听不清：“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最爱你。”

周茳和笑了笑，对他的少有的诚挚温暖笑容。

她知道跟他在一起之后，她的某些提议、行为都很离谱，但是凌展仍然愿意陪她建造属于自己的爱情花园。花园里花朵种类本该繁多，绝对不止一种，哪怕花种相同，也不可能长得一模一样。花种不同，养花的方式不同，甚至是肥料施放的多少，阳光的照射角度等等因素，都会造就不一样的花。但是他们的爱情花园中只有一种花，而且长得一模一样。

因为花种都是凌展用情感创造出来的，花朵都是凌展用同样的方式养护着的，甚至连肥料阳光也都一样。

于是，一大片一大片完全一样的花开在他们的花园里，凌展笑着想向她展示他的成果，但她没有什么参与度，根本不认同，也根本不想参与进去，与他一起种植这些长得一模一样的花。

于是她摇摇头，走出花园。

花园是需要双方付出精力护持的，然而长久以来，却一直是凌展在努力，因为他心有愧疚。她也心有愧疚，她的良心让她无法忍受别人一味付出，而她坐享其成。

这时，也同样是她最恨凌展的时候。

她如此清楚，但她也不会改变。她知道自己一定无法全身心信任他，就算他是完全真心地要对她好，完全真心地期待她的爱。那都不成。

她已经做好了自己的决定，不会因为别人而改变，于是说：“凌展，你出去吧，之后别来了。”

她背对他躺在床上，就在她快睡着的时候，听到轻微的“咔嚓”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