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着吃下了半碗热羹,宗弦身上也恢复了些气力。她自己梳拢起头发,松松垮垮束好,在床头倚坐成个较为舒适的姿
态,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在龟甲上动手脚的,可是霍氏?”
片刻后,苏聿总算出声:“你如何知晓?”
宗弦道:“敢将手伸进太常府的人不多。太常卿梅洵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但上一任太常卿是曾学行,他告老之前,一直想推举自己的女婿彭展为下一任太常卿,偏偏你选了和曾氏向来不对付的梅洵。所以,若是太常府出了什么差错,梅洵被问罪,曾氏彭氏当是最乐见其成的。”
殿门上“叩叩”两声,是南枝来提醒宗弦该吃药了。宗弦顿了顿,没听到苏聿有打算回避的意思,只好让南枝等人照常进来,服侍她吃药漱口。等床前再次只剩他们二人,苏聿方道:“那你为何不怀疑是曾家在陷害太常卿。”
“曾学行致仕了,余下的曾氏族人可还在太常府中。祀神会之事,说小不小,却也大不到哪里去。你说,凭此一件,是扳倒梅洵几率大,还是连累曾氏的几率大?”
宗弦手上抱着盅香雾茶取暖,像是嘲弄般地扯了下嘴角:“但如果是霍氏,这一切就顺理成章得多。
“霍氏与梅氏一样,皆是京中望族,能臣辈出,但刘荥篡权时,他们亦为刘党效力。虽只是所谓在其位谋其事,却也谈不上对你们苏家有多大的忠心。”宗弦淡道,“你回京后,想必他们都曾胆战心惊一段时日,不过见你没有肃清旧臣,大概心就一日一日放下来了。
“可你‘不计前嫌’地提拔了梅氏,对其余世家,包括霍氏,却是不冷不热,霍氏自然要不平衡。在问卜的龟甲上做文章,事情虽小,但不得不说是个刁钻的手段。”
她将茶水一饮而尽,随手搁到一旁:“想来霍氏也想借此举赌一把,若是能让梅氏栽个跟头,那是最好,而且也能瞧出你的态度,看看你对京中旧贵是真的既往不咎,还是会借题发挥。
“若是不成,也并无大碍,即便你查出是霍氏动的手,他们如果咬死了就是一时不察损坏了龟甲,廷尉府也无可奈何。而且霍氏想来早已找好了替罪羊,甚至留有别的后手,兴许就等着你发难。”
说完这番话,宗弦又有些渴了。她往矮几上摸索:“虽说我在病中,断言不了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但既然能惹你动气,思来想去,也就是霍氏了。”末了,她又不放心地问了句,“你没有打草惊蛇罢。”
“……没有。”
宗弦略放下心来,手在矮几上寻了圈,但只有空空的茶盅。她不大高兴地抿了抿唇,正要唤人,却听苏聿道:“你当孤动气,是因为霍氏?”
那不然呢?宗弦莫名其妙地转向他。
苏聿深吸一口气,到底没忍住——
“唔——你做什么!”
半边脸颊被毫不留情地掐了一把,这回是实打实的疼,恼得宗弦一把抓过苏聿的手,低头立刻回敬了他一圈泛红的牙印。
苏聿垂下眼,等她咬累了,才翻开手心抚她的面颊。
“孤是在生你的气。”
宗弦愣住,慢半拍地仰起脸来。
苏聿仍注视着她:“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宗弦仍有些糊涂,不得不仔细思索起来,末了,冒出一个她自己都觉得不像话的猜测。
“你没想错。”
苏聿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略往前倾了倾:“你明明那样不想死,容玖、太医署、那灵伽那样倾其所有地救你,你就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性命么。”
他声音是一贯的淡静,可宗弦听得分明,他确实生气了。她当即想反驳,出口的话语却听起来十分没底气:“那个秘术只是看起来唬人,实则再简单不过……何况若我不出手,众目睽睽下,你要如何收场?”
……并非如此。
她其实很清楚,凭苏聿的手段,别说区区一个扰乱民心的“凶兆”,即使真有乱党逆贼现身,他也定有法子摆平。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出手。
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赌上这条危浅性命,做那样不值当的事。
苏聿静静看着她,看见她下颔再度绷得僵硬。昏暗灯火被帘幕笼得愈发模糊起来,而她的视线便一点一点地收回去。
他道:“即便孤无法收场,区区一个龟甲,怎可能左右大胤兴衰。风言风语也好,借机生事也罢,孤既为君,那些就是该由孤来处理的事,如何用得着你冒这样的险。”
“你的意思,是在嫌我多事了?”
宗弦被气笑了:“原来是我不识好歹,小看了你的本事。我这样不人不鬼的废人,合该像死人一样安分守己。祀神会之事,是我冒犯了。”她用力将被子全扯到身边,又往床榻内重重一坐,“你想做什么都随你,横竖是我僭越,不该自作主张。”
苏聿叹气:“你知道孤不是这个意思。”
他同样往里侧挪了下,立刻被宗弦伸出的手臂一把挡住。他顺势按住那只手,让它贴上自己的心口,问她:“听到了吗?”
他的嗓音明明沉着,心却跳得很急。
“在城墙上,你晕倒在孤面前时,你知晓孤想的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