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弦想抽回手,可他的手牢牢握着她的,他说:“孤那时什么都没想。
“因为孤在害怕。”
宗弦僵了一瞬,听苏聿续道:“孤不担忧神降噩兆,亦无所谓撅竖小人……孤只害怕你会死去。”
他的心依旧跳得很快,她自己亦像是被扰得心绪不平起来,只下意识道:“我何至于那样轻易就死去……你莫要咒我。”
苏聿似是无奈地复长出一口气,低下头,轻轻抵在她肩上。
他离她很近,却又克制地停在一触即离的距离。她直觉到一点不对劲,带着微妙的不安与异样,可奇怪的是这样的直觉里,并没有要逃开的想法。或许是因为她知道苏聿并不会伤害她,也或许是因为从前也有人向她说过类似的话。
她儿时一次病重时,裕德太后守了她整整两个昼夜。人前威严迫人的太后娘娘,在她终于退热之后喜极而泣,将她搂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感谢神灵,说这几日是如何凶险,她又有多害怕。
即使后来她变成了苏寄,裕德太后变得更无常冷戾,可到了弥留之际,消瘦憔悴的太后亦曾有短暂的一刻,对着她泪流满面。
再后来,在她榻前为她哭泣,为她担惊受怕的人换成了蕊娘,换成了玦娘,换成了庭山上的小童们。只是无一例外,又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如今……世上又多一个害怕她死去的人了么?
她狠狠咬了下唇,但那微不足道的疼痛并未让她的神思清明起来。听到耳边很浅的叹息声,苏聿起身,唤来周宫长等人:“让太医署再给她查一查,这几日都仔细些,莫要让她再吹了冷风。”
周宫长应是,没敢说秦奉黎并几位侍医已在外头候了许久。等苏聿离开,殿内才再次按部就班地忙碌起来。宗弦躺了好几天,想要沐浴,周宫长却不敢松口。直到秦奉黎点了头,说待日头升起后可浸一会儿药浴,宗弦才总算能洗一洗身上的病气。
林侍医特意往浴桶中加了宁神而芬芳的药草,袅袅白雾于屏风后腾起,拂动透入窗纱的清浅日光,熏出一室馨香温暖的水气。宗弦昨夜本就睡得不安稳,此时枕在浴桶边沿,轻柔水波浸过脖颈,叫她的神思愈发昏沉起来。
服侍在侧的只有周宫长一人,她握着篦子捧起宗弦的长发,自发顶一路梳到尾,动作放得轻柔,还不忘托一把看似就要往桶里沉的宗弦。
“姑娘且再坚持会儿,既然浸了药浴,就要浸够时辰,否则倒浪费了。”周宫长叠起一块打湿的厚巾子给宗弦垫着脸,叫她枕得更舒服些,再状作随意地开口,“姑娘没睡好,是昨夜婢子们做活时吵着了?还是……又被陛下惹得不痛快了?”
宗弦睁开雾沉沉的一双眼,半晌没有作声。周宫长心里便有了底——这八成就是和苏聿有关了。她正要说些别的岔开话题,却听宗弦低声唤她:“周宜。”
“婢子在。”
“……你觉得我如何?”
周宫长措手不及:“什么?”
宗弦仰起脸,又问了一遍:“你觉着,我是个怎样的人?”
周宫长猜不透她问这话的缘由,思忖后道:“婢子愚钝,不敢妄言,可至少在宁安宫时,婢子瞧着姑娘,是极聪明又和气的人,阖宫上下无不信服。”
宗弦笑了:“你是个心肠软的人,没有说实话。”她拨开粘在面上的湿发,露出那些瘢痕与伤疤,“你瞧,我是个丑八怪。”
周宫长一愣,心间顿时涌起酸涩,宗弦又自顾自道:“我儿时任性妄为,乖戾无常,后来更是变本加厉,史书上那些暴君做的事,我一样不落地做了个遍。苏聿要救我性命,我不领他的情,骂他,打他,伤他——”她自嘲般地笑了声,“我是个这样惹人厌恶的人。”
“姑娘怎么会这样想。”周宫长强颜欢笑,“姑娘是金枝玉叶,极尊贵极雅致的人物,只是被这无常世事逼迫,才会变成如今……姑娘切莫这样说自己。”
宗弦摇头:“我并非在轻贱自己。我知晓自己是这样的人,无法辩驳,也懒得辩驳。如今我是怎样,就是怎样,旁人如何说,与我亦无干系。
“所以——”
她喃喃地,在温热的水中微微蜷起身子,重新枕上浴桶边沿,闭起眼。
“我只是险些自作多情,想岔了。”
听了这一番有些没头没尾的话,周宫长有些糊涂,但也不敢追问,掐着时辰将宗弦扶出浴桶,直到服侍她入睡,才重新咂摸起宗弦的话语来。她隐约猜着是苏聿同宗弦说了什么,可她也不敢妄揣上意,只能将这疑问按下,打算且观察几日再说。
但没想到第二日,她的疑问就有了解答。
梁全礼皱着张满是忧虑的脸,私下来寻她:“宗姑娘这两日可有与你提到些什么?”
周宫长脑筋转得飞快,立刻回过味来:“可是陛下同你说了什么?”
梁全礼纠结地来回踱步,直到将地砖都磨得发亮,才似是下了决心:“论理,这话我是千不该万不该与你说的,可你如今是宗姑娘最亲近的人,陛下与宗姑娘的事又只有咱俩知道,我若不与你提前通个气儿,怕后头要生出些事端来啊。”
门窗皆掩得严实,周宫长压低声音:“你且说,我以性命起誓,决计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说罢,她当真起了个誓。梁全礼仍是皱着脸,最后终是近前来,用气声道:“宗姑娘醒来那日晚上,回明徵殿后,陛下问了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
“陛下问……若有了心悦的人,该如何讨她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