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宫长沉默了。
梁全礼没有说透,这也无需再说得更明白了。这半载来,苏聿只在明徵殿与玉晖殿来回转,此话所指之人,还能有谁。
她早该猜到的,冬节时她便觉出了点不同以往的意味——不对,也许是更早之前,苏聿的态度就不一般了。但无论如何,事情到底变成了这样。
周宫长一时忧喜交加,喜的是他们的君王在心如止水这么多年后,终于动了红鸾星,往后绵延子嗣有望,忧的是……偏偏是宗弦。
宗弦是当年的长仪公主,此事且略过不谈,左右知晓的人屈指可数,退一万步说,长仪公主只是裕德太后的养女,与苏聿并无血缘上的关联,何况苏聿如今已是大胤之主,他要心悦谁,谁都无权置喙。
最叫人的忧心是……宗弦很难活得长久。
仅仅半载,宗弦就自鬼门关徘徊过无数回。若是容玖、那灵伽他们无法寻得解毒的法子,也许宗弦连一年都撑不过去。苏聿不可能不清楚此事,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如今的宗弦,是仅靠着太医署小心翼翼的救治,勉强吊着性命。
……他明明知道,却还是动了情么?
而若连这些都不提,又还有一件要紧的事——
宗姑娘……会对陛下动心么?
周宫长与梁全礼对视一眼,看出了同样的忧虑,两人齐齐叹气。
苏聿应该还未对宗弦挑明,可宗弦那样聪明,不可能毫无所察。回想起昨日宗弦说的那些模棱两可的话,周宫长又发起愁来——她兴许已经觉察到了,可又不相信,才有自作多情一说……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宗姑娘这头如何说?”
周宫长回神,含糊道:“宗姑娘什么都不知晓,能说什么。”她递了盅茶给梁全礼,“何况陛下也未明说,万一陛下不是替自个儿问的呢?景大人,容医丞——指不定是在替这几位大人们考虑呢。你是不是想得太快了些?”
梁全礼没接茶盅,手指对着周宫长抖抖抖:“我冒险与你推心置腹说这些,你倒顾左右而言他起来了。哼,我瞧你是离了明徵殿,就不把陛下的事放心上了。”
周宫长也不恼,将茶盅重新往案上一搁:“那你说说,若是陛下真对宗姑娘动了心,我们不过是奴婢,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梁全礼被问倒了,许久后只是叹息:“你说的对,是我急糊涂了。我只是太担心了,要是宗姑娘有个万一,陛下该多伤心。上回宗姑娘险些丧命,你是没瞧见陛下那时的模样……”他摇摇头,眉毛深深地耷下来。
周宫长笑道:“要我说,你是不是年纪上来了,心胆反而变小了。明明是跟着陛下征战过天下的人,怎么因着一句闲谈,就六神无主起来。”又宽慰他,“陛下是极有主见的,无论事情是否你我想的那般,你还是将心放回肚子里,踏踏实实地伺候着,待陛下做了决断,吩咐下来,我们再照做不迟,你说是不是?”
梁全礼仍是忧心悄悄的模样。周宫长假意拉下脸来:“怎么,即便陛下真喜爱宗姑娘又如何。姑娘除了身子弱些,谁能说出有哪一处不好。”
梁全礼腹诽——还说关心陛下,这心都偏到不知道哪儿去了。光宗姑娘刚入宫时那脾气,可不知叫陛下头疼了多久,好在哪里?但他也未戳穿周宫长,各自说了几句,便回殿内伺候去了。
此时宗弦午憩方醒,苏聿则在书阁内看书,两人看似十分相安无事。周宫长留心问了宗弦几句,但见宗弦提及苏聿时神色如常,再无昨日的情态,一颗心便稍稍安定了些。
往后几日,苏聿一如既往地到玉晖殿来看宗弦,却也未露出什么不一般的端倪。周宫长留心了数日,殿内始终风平浪静,她不由得暗怪梁全礼疑心多事,又笑自己沉不住气。只不过,宗弦似是察觉到了什么,问她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周宫长自然不敢说实话,笑着岔开话题,遣人去宫门口问大雪怎么还未到。
庭山自前几日递了信来,道要来回宗弦赠的年礼。宗弦好笑,但还是允了,择了个日子让大雪进宫来。
近午的时辰,大雪总算到了玉晖殿,身后是抱着大箱小箱的宦官们。宗弦诧异:“从前也未叫你们守这样的规矩,还折腾这么多东西是做什么。”可口中这么说,翻着那一大箱小童们送来的各色礼物时,她还是忍不住弯了唇角。
大雪的脸冻得红扑扑,笑道:“这不全是我们的,还有一大半是立春雨水他们送给哥儿的。”
宗弦拿起一个瓷哨,仔细摩挲一圈:“小暑的手艺看来是精进了不少。”
大雪说是:“小暑送了一堆自己做的瓷哨来,结果刚到手,就被立冬不慎摔坏了一个。偏偏那是小雪最喜欢的,两人置气到今天都还没好。”
宗弦摇头好笑,又把玩起立春送的玛瑙棋子。大雪捧出另几个盒子呈给碧桃,道是感谢宫长等人照顾宗弦的一点心意。几名掌事宫女惊讶又欣喜地收下,端来一堆小食给大雪吃。
“这么热闹,是在看什么?”苏聿步入殿来,看清一地的礼物,不禁莞尔。大雪很快起身见礼:“陛下安好。”随后侧转方向,“景大人也好。”
苏聿摸摸他的头,转向宗弦:“景承一个人在廷尉府,孤想留他一并在这用个午膳。”
宗弦道:“整座宫城都是你的,你想留谁,何必问我。”
“你是宁安宫的主人,孤不问你,又该问谁。”苏聿拿起她身边一个檀木盒子,顺势坐下,“这里头是什么?”
“那是阿鸢给哥儿的年礼。”大雪答道。
宗弦扬眉,从苏聿手上拿过盒子,却不打开,先在盒身摸索一圈。未几,只听“嗒”的一声,盒盖启开一个浅而狭长的暗匣,她伸手去探,拈起一卷细小的纸筒,用不知名的草叶系着,末端垂下一片镂空的梅花。
她转手将纸筒递给苏聿,苏聿扬眉,宗弦道:“我目不能视,你不帮我瞧么?”
“孤能看?”
宗弦:“有什么不能的。”
苏聿迟疑一瞬,接过纸筒解开,上面却空无一物。他皱了下眉,拿近欲再细看,一缕辛辣的气味却蓦地钻入鼻尖,直接勾出数个刁钻的喷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