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苏聿留在崇和宫同众臣周旋至天明,算着北域战况与凌央传信的时间,在早朝时机恰当地“昏倒”了。后面,梁全礼与柳相负责危言耸听,声称苏聿旧伤复发,病势凶险,唬得众臣再不敢吱声,苏聿则终于得以安稳地睡了一个整觉。
醒来时已是黄昏,他简单用了晚膳,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朝宁安宫去了。
因为苏聿早已说过,他到宁安宫时不必通传,故而直到他走入玉晖殿时,正在给宗弦喂药的雁字才忙伏地而拜。而宗弦几乎是直接跳起来,衣衫带得杯盏一阵丁零当啷,苏聿只来得及瞧见她慌不择路的背影,人一眨眼就不见了。
雁字等人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苏聿轻咳一声,命所有人都退下,弯腰捡起她掉落的佩玉,缓步朝里走去。
四周静得像一汪凝固的湖,唯有跃动的灯影拨动微不可见的涟漪。寻不见宗弦的影子,转头发现床上角落蒙着被子的一团,苏聿无奈又好笑,走近两步,见那团被子猛地又缩了缩,便克制住步伐,不再靠近。
又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宗弦以为他已经离开,她慢慢从被中探出头,却一下子闻见他身上飘来的那一缕水昙香气。可这时再缩回被中实在有些丢人,她只得僵着身子坐在原处。
“抱歉,”苏聿低声,“昨日是孤……唐突了你。”
沉默了半晌,宗弦才硬邦邦道:“……无碍。”结果险些呛着自己,又不得不勉强再说点什么遮掩,“除了生死,这点小……事情,不值得我在意。”
苏聿顿了顿,忽地轻笑:“你的意思,是孤再亲你一次也可以么?”
“不可以!”宗弦瞬间脸涨得通红,反应过来是他的玩笑话,脸又红了两分——气的。
沉静的湖水重新泛起漪澜,苏聿摩挲着手中的佩玉,静声:“宗弦,你讨厌我么?”
“当然,”宗弦忿忿,“全天下我最讨厌的就是你。”
“既然如此,”他伸出手,“我逾礼冒犯你,你为何不打我,骂我,不像昨日那般冲出宁安宫,找我分辩个清楚明白”
宗弦咬牙:“你这样说了,我便成全你。”她一把掀开被子抓过他的手腕,低头就要咬下去,却蓦地想起那短暂而荒唐的一触,登时滞住——咬下去,像是太亲昵放肆的举动;不咬下去,她现在进退两难,着实尴尬。
踌躇间,苏聿已顺势坐到床沿,从容等着她动作。半晌,宗弦叹了口气,松开他的手。
“苏聿,你为什么……?”她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你莫非是……素了太久,憋出病了吗?”
苏聿笑了:“你明明知道缘由,为什么还要问我。”
他挪了下指节,轻轻勾着她的指尖:“我确实忍了很久,不想吓到你,不想惹恼你,更不想让你觉得我在欺负你,直到昨日,我着实……情难自禁。”他低下声,“是你的错。”
她的错?她有什么错?宗弦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又听苏聿道:“你在替我生气,替我鸣不平,替我挡下那些险恶人心。
“宗弦,你也并非那么讨厌我,是不是?”
宗弦哑了,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恼火还是无奈,最终却泛出些荒谬的悲凉来。
“你觉着,我那般待你,就算是对你好么?
“仅仅因为那点不堪一提的关照,你就轻易动心了么?”
苏聿皱眉:“我并非是——”
“苏聿,”宗弦长出一口气,“我知你自小亲缘浅薄,二十余年来,也未曾得过甚真心的对待。所以,你大抵并不知晓,一个人真的将心捧到你跟前时,是什么样的滋味。”
“往后你有了后妃,有了儿女,你会知道的。到那时候你就会明白,今日这些荒唐有多么可笑。”
她抽回被他握住的指尖,往后避了避。
“我是待你极坏极糟糕的人,你不要被蒙蔽了去,”她冷淡地弯了下唇角,“更不要以为,我会予你什么情真意切的回应。”
听完,苏聿却笑了,他一把重新攥住她的手,欺身将她困在床尾。
“你说的是,我这半生确实不曾得到过多少纯粹良善的对待,可仅有那些人予我的好意,就真的分文不值了么?
“柳相倾其所有地助我、护我,是因为我是太子,是正统,是名正言顺的未来天子,与我是什么样的人,并不相干。可时日长了,他老人家到底为的是‘太子’还是‘苏聿’,谁能分得清楚,而那份心意,难道就算不上真心了么?”
他克制地抚上她的脸,隔着缚眼的布条,触碰到她微微颤动的眼皮。
“你又凭什么能够断定,你为孤做的一切……皆是虚伪与欺骗?”
“因为我从未想过要待你好。”宗弦用力拨开他的手,“苏聿,你看清楚些,我曾经是苏弦,是苏寄,我折磨过你、欺凌过你,我甚至真切地——”她窒了一瞬,“无数次——想过要杀了你。”
“那你为何无数次都没有对孤下手?”苏聿问,“你说过你身不得已,只是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将孤扶上帝位。可除此之外,你做的那些,莫非也全是受人摆布,全是违心之举?”他定定看着她,“我不相信。”
“你——”那些深埋于心的秘密险些就脱口而出,宗弦一气之下——“是,我也不相信,我这样卑劣、这样狠毒可憎的人,有什么值得你在意!或者说这是你的计策,你煞费心机亲近我,只为了套我的话,骗我说出过去那些隐情吗!”
声音因为激动变得更加嘶哑,她呛咳起来,难受得屈起身子,像一把残破的断弓。直到她的咳嗽与思绪都稍稍平复些许,帷帐间重新陷入寂静,宗弦扶住床栏,才听见苏聿毫无笑意的一声笑。
“原来你是这么想自己,这么想我的。